“我们离婚吧。”
冯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手里那杯红酒一滴都没洒出来。
高天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那块糖醋排骨上的酱汁缓缓滴落在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暗红色的污渍。他慢慢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的妻子。餐厅的暖光灯照在她脸上,那张曾经让他一见钟情的脸,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说什么?”高天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我说,我们离婚。”冯雨把高脚杯轻轻放在桌上,杯底碰触玻璃桌面的声音清脆得刺耳,“协议我已经拟好了,小乐归我,房子你可以留着。你的公司正在上升期,需要这个门面。”
五岁的高小乐正在儿童餐椅上用勺子戳碗里的米饭,听见父母的话,他抬起头,大眼睛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他没哭也没闹,只是安静地看着,好像早就知道这一刻会来。
“为什么?”高天放下筷子,手在桌下握成了拳,“冯雨,我们结婚七年,孩子都五岁了,你突然跟我说离婚?总得有个理由吧?”
“理由?”冯雨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一点温度,“高天,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高天愣住。他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是结婚纪念日,不是谁的生日,不是任何特殊节日。今天就是普通的工作日,周三,十月二十三号。
“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他试探着问。

冯雨摇摇头,眼神里的失望浓得化不开。
“也不是小乐的生日。”高天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虚。
“今天是我妈手术出院的日子。”冯雨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高天心上,“胃癌,中期,上个月做的手术。我在医院陪了整整二十八天,你来看过三次,加起来不到五个小时。”
高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第一次来,你接了七个电话,呆了四十分钟就走了。第二次,你带了一束花,坐了一刻钟,说公司有急事。第三次,也就是手术那天,你在手术室外面的椅子上睡着了,手里还拿着没看完的合同。”
冯雨慢慢说着,语速不疾不徐,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我妈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时候,是我舅和我姨扶着我。你睡得太沉,护士叫了你两次你都没醒。最后还是小乐去摇你的胳膊,你才迷迷糊糊睁开眼,第一句话是‘手术做完了?那我回公司了,下午还有个会’。”
“我……”高天想辩解,却发现无话可说。
“你不用解释。”冯雨摆摆手,“这些年我听够了。公司要上市,项目要赶工期,投资方要见面,竞争对手在挖人……高天,你的世界里永远有更重要的事,永远有比我和小乐更需要你的人和事。”
“我这么拼命不就是为了这个家吗?”高天的声音提高了些,“我不工作,不赚钱,我们住哪里?小乐上国际幼儿园的钱哪来?你妈手术的费用谁出?”
“是啊,都是为了这个家。”冯雨点点头,然后直视着他的眼睛,“可是高天,家不是房子,不是钱,家是有人等你回来吃饭,是你记得家人的生日,是你生病的时候有人倒杯热水。这些,你给过吗?”
餐厅里陷入沉默,只有时钟滴答滴答走着。
小乐放下勺子,小声说:“爸爸,我吃饱了。”
冯雨起身,走到儿子身边,用纸巾给他擦嘴。她的动作很轻柔,和刚才说话时的冷硬判若两人。
“妈妈,我们要走了吗?”小乐问。
“嗯,今晚先去外婆家。”冯雨摸摸儿子的头,“去收拾你的小书包,带上你最喜欢的玩具和绘本。”
小乐听话地从餐椅上爬下来,穿着拖鞋啪嗒啪嗒跑向自己的房间。经过高天身边时,他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爸爸,小声说:“爸爸再见。”
高天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冯雨,我们可以谈谈。”他站起来,走到妻子面前,“我知道我错了,我改,我真的改。你给我个机会,别动不动就说离婚,行吗?”
“动不动?”冯雨转过身,眼圈终于红了,“高天,我说离婚,是想了整整一年才说出口的。这一年里,我给了你多少次机会?小乐发烧到四十度,我打你电话,你说在开会,让我先送医院。我生日那天,你说要给我惊喜,结果我在餐厅等到打烊,你才回电话说忘了。我爸去世三周年祭,你说项目到了关键期,让我代表你去上柱香……”
她的眼泪掉下来,但声音依然克制。
“我不是动不动就说离婚,我是累了,高天,我真的累了。我才三十二岁,可我感觉自己已经过完了一辈子。每天守着一个空房子,等着一个永远在忙的丈夫,带着一个总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的孩子。这样的日子,我一天都不想再过下去了。”
高天呆呆地站着,看着妻子的眼泪。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要失去她了。
“是因为艾琳吗?”他突然问。
冯雨擦眼泪的动作停住了。
艾琳是他们家半年前买的仿生机器人管家,花了整整五百万。那是高天公司最新研发的产品,还没正式上市,他作为创始人,弄了一台内部测试版回家。艾琳的外形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性,设计得温婉端庄,能做家务,能辅导孩子功课,能处理家庭琐事,几乎完美。
“跟她有什么关系?”冯雨问。
“自从艾琳来了以后,你就越来越……冷淡。”高天说,“家里的事她都做了,你好像就没什么可做的了,然后就整天挑我的刺。是不是你觉得,有了艾琳,我就更不需要你了?”
冯雨看着他,那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高天,你永远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她摇摇头,“艾琳再好,也是个机器。她会准时准备三餐,但她不会记得我吃香菜过敏。她会按时叫小乐起床,但她不会在雷雨天抱着小乐说别怕。她会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但她不会在我妈手术那天,握着我的手说‘有我在’。”
“这些事,本来应该你来做。可是你没做,你买了个机器人来做。然后你觉得,这就够了,这就叫顾家了,对吗?”
高天哑口无言。
冯雨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卧室。几分钟后,她拎着一个行李箱出来,另一只手拿着一个文件袋。
“离婚协议在里面,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小乐我先带走,你随时可以来看他,但必须提前跟我说。”她把文件袋放在餐桌上,“至于艾琳,你留着吧,她确实是个好管家,比我称职。”
这时,小乐背着小书包从房间出来,手里还抱着一个半人高的毛绒熊。那是高天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他走到哪里都带着。
“跟爸爸说再见。”冯雨对儿子说。
小乐走到高天面前,仰起小脸。高天蹲下身,想抱抱儿子,小乐却后退了一步。
“爸爸,”小乐小声说,“你以后能早点回家吗?艾琳阿姨做的饭没有妈妈做的好吃。”
高天的鼻子猛地一酸。
“好,爸爸答应你,以后早点回家。”他哑着嗓子说。
冯雨拉着行李箱,牵起小乐的手,朝门口走去。开门前,她回头最后看了高天一眼。
“高天,你是个好老板,好创始人,但你不是个好丈夫,也不是个好爸爸。希望你的公司上市那天,你会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门开了,又关上。
咔嚓一声,锁舌扣上的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回响。
高天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餐桌上的菜已经凉了,糖醋排骨的油凝固成白色,那杯红酒还放在冯雨的位置上,杯壁上挂着一道浅浅的痕迹。
“高先生,需要我把饭菜热一下吗?”
温柔的女声在身后响起。高天转过身,看见艾琳安静地站在厨房门口。她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系着围裙,脸上带着标准的微笑,那是程序设定的,不多不少,刚好露出八颗牙齿。
“不用了。”高天说,声音疲惫。
“那我把餐桌收拾一下。”艾琳走过来,动作麻利地开始收拾碗碟。她的动作精准得像流水线上的机械臂,每个盘子拿起的角度都一样,叠放时发出的声音都几乎相同。
高天走到客厅,瘫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一片空白,不,不是空白,是太多东西涌进来,挤得他头疼。冯雨刚才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在他眼前回放。
他真的错得这么离谱吗?
是,他是忙,可创业公司哪个老板不忙?他不拼命,公司那一百多号人喝西北风去?他不加班,投资方那几个亿能自己长腿跑进来?他不应酬,那些渠道商合作方能主动把合同送上门?
他做这一切,不就是为了让老婆孩子过上好日子吗?
现在房子有了,车有了,存款有了,孩子上最好的学校,老婆不用工作也能过得滋润。这难道不是他成功的证明吗?为什么冯雨就不满意呢?
“高先生,您的茶。”
艾琳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上面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绿茶。高天喜欢喝绿茶,而且必须是明前龙井,水温要控制在八十度,这些信息在艾琳的系统里都有记录。
“谢谢。”高天接过茶杯,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
“您看起来心情不好。”艾琳站在沙发旁,声音温柔,“需要我陪您聊聊天吗?我的情感支持模块可以为您提供倾诉服务。”
“不用了。”高天摇摇头,“你去忙你的吧。”
“好的。如果您有任何需要,随时叫我。”
艾琳微微鞠躬,转身离开。她的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高天看着她走进厨房,开始清洗碗碟。水流声,碗盘碰撞声,这些熟悉的声音此刻却显得格外刺耳。
是啊,艾琳什么都好。她记得家里每个人的喜好,记得高天的会议日程,记得小乐的过敏原,记得冯雨常用的护肤品品牌。她会做一百零八道菜,精通五国语言,能辅导小学以下所有科目,还会简单的医疗护理。
她不会累,不会抱怨,不会闹情绪,不会像冯雨那样,因为他忘记结婚纪念日就冷战三天。
可是冯雨说得对,艾琳再好,也是机器。她端来的茶,温度永远精准,但少了一点“刚好渴了”的默契。她做的菜,味道永远标准,但少了一点“今天突然想吃”的惊喜。她收拾的房间,整洁永远如一,但少了一点“生活该有的”杂乱温度。
高天喝了一口茶,烫得舌尖发麻。他皱起眉,把杯子放下。
看,连泡茶都这么精确,精确到有点假。
手机响了,是公司技术总监刘威打来的。
“高总,不好了!”刘威的声音很急,“腾云科技今天下午发布了新品预告,功能和我们的‘智家管家’核心模块重合度超过百分之八十!他们下个月就要开预售发布会,比我们计划上市的时间提前了整整两个月!”
高天的心猛地一沉。
腾云科技是他们的死对头,两家公司从去年开始就在智能家居领域打得不可开交。高天团队研发了三年的“智家管家”系统,是公司明年上市的核心产品,所有的投资都压在这上面。如果被对手抢先上市,后果不堪设想。
“内部数据泄露查清楚了吗?”高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还在查,但技术部的几个骨干都说没碰过核心代码库。高总,我怀疑……我怀疑有内鬼。”
高天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老婆要离婚,儿子被带走,公司核心产品可能被抄袭,内鬼还没揪出来。所有的事情堆在一起,像一座山压下来。
“我马上回公司。”他说。
“现在?都晚上八点多了。”
“八点怎么了?腾云的人会因为我们下班了就停止抄袭吗?”高天的声音陡然提高,“通知所有核心团队成员,半小时后会议室集合。谁不来,明天就不用来了!”
挂断电话,高天抓起沙发上的外套就往门口冲。手碰到门把手的瞬间,他停住了。
回头看向这个家。
客厅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洒在米白色的沙发上。那是冯雨挑的颜色,她说这个颜色温暖。沙发旁的小茶几上,摆着小乐上个月在幼儿园做的手工,一个歪歪扭扭的粘土小人。电视墙上挂着一家三口的合影,照片里冯雨笑得很开心,小乐被高天扛在肩上,小手抓着爸爸的头发。
那是三年前拍的,在高天创业最艰难的时候。那时候他们租房子住,开一辆二手国产车,但冯雨说,那是她最幸福的时候,因为每天都能见到他。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从公司拿到第一笔融资开始?是从搬进这个大房子开始?是从他越来越晚回家开始?还是从……艾琳来到这个家开始?
“高先生,您要出门吗?”
艾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已经收拾完厨房,正站在餐厅和客厅的交界处,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标准的侍立姿势。
“嗯,回公司。”高天说。
“需要我为您准备宵夜吗?您晚上开会容易低血糖,我可以做一点易消化的点心,您带到公司去。”
“不用了。”
“那您路上注意安全。需要我通知司机吗?”
“我自己开车。”
高天拉开门,走了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冷白色的光刺得他眼睛疼。他按下电梯按钮,看着数字从一楼慢慢跳上来。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他听见家里传来艾琳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像是在对谁说话。
但他明明已经出门了,家里除了艾琳,没有别人。
高天皱了皱眉,想回去看看,但电梯门已经开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电梯门缓缓合上,将他隔绝在那个亮着暖光灯的家门外。
公司会议室里的灯光白得惨人。
高天坐在主位,看着投影屏幕上腾云科技的新品预告页面。那上面展示的功能介绍,和他们内部测试版的数据几乎一模一样。不,不是几乎,是根本就是。
“核心算法被抄了。”技术总监刘威指着屏幕,脸色铁青,“你们看这个行为学习模块的描述,连措辞都和我们内部文档一样。还有这个情感交互逻辑,这是我们上个月才迭代的版本,他们居然已经集成到产品里了。”
会议室里坐着十几个人,都是公司的核心骨干。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查。”高天只说了一个字。
“已经在查了。”刘威说,“能接触到完整核心代码的,全公司不超过十个人。这十个人里,有五个是跟着您创业的元老,三个是去年高薪挖来的专家,还有两个是……”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一个人。
“赵明,你说说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个角落。赵明,三十五岁,前年加入公司的架构师,技术水平很高,但性格孤僻,和团队其他人关系一般。上个月,他因为私自将测试数据带出公司被警告处分,这个月刚好是他考察期的最后一周。
赵明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说:“看我干什么?刘总,您该不会怀疑我吧?”
“公司有规定,所有代码和文档操作都有日志。”刘威盯着他,“上个月二十五号晚上十一点,你用自己的权限登录了核心代码库,下载了完整的行为学习模块源代码。这件事,你怎么解释?”
赵明笑了,那笑容有点冷。
“我在加班,优化算法,下载代码到本地测试环境做压力测试。这违反哪条规定了?倒是刘总您,上个月十八号,您可是用最高权限把整个数据库都备份了一遍,说是要做灾难恢复演练。结果呢?演练报告在哪里?备份数据又在哪里?”
刘威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赵明站起来,环视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在座的各位,谁的手是干净的?高总,您也别光盯着我们下面的人看。腾云科技能这么精准地抄袭我们的核心功能,说明他们拿到的不仅仅是代码,还有我们的产品路线图,研发进度,甚至……投资方的对赌协议条款。”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高天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他说话。
“今天的会就到这里。”高天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刘威,继续查,我要知道是谁,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把数据泄露出去的。其他人,该干什么干什么,下个月的发布会照常准备,腾云想抢先,我们就做得比他们更好。”
“高总,可是……”
“没有可是。”高天打断刘威,“散会。”
众人面面相觑,陆续起身离开。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高天和刘威两个人。
“高总,赵明肯定有问题。”刘威压低声音说,“我查过他最近三个月的行踪,至少五次私下接触过腾云的人。而且他账户上个月多了一笔钱,五十万,来源不明。”
高天看着窗外的夜色。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像一条流动的光河。这条河里,每天都有公司崛起,也有公司沉没。他的公司,会是下一个吗?
“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不要打草惊蛇。”高天说,“继续盯着他,把他接触过的所有人,所有记录,全部查清楚。”
“是。”
“还有,”高天转过头,看着刘威,“你备份数据库的事,最好真的只是演练。”
刘威的额头渗出冷汗:“高总,我发誓,我绝对没有……”
“出去吧。”高天摆摆手。
刘威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会议室的门。
高天一个人坐在空荡的会议室里,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那些灯火里,有多少个像他一样的家庭正在破碎?有多少个像他一样的男人,坐在办公室里,以为自己在为家庭奋斗,其实早就把家弄丢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冯雨发来的短信。
“小乐睡了,睡前一直在问你什么时候回家。我告诉他爸爸在忙,他哭了。高天,你如果真的在乎儿子,就多陪陪他。钱永远赚不完,但孩子的童年只有一次。”
高天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很久。
他想回点什么,想说“对不起”,想说“我明天就去看他”,想说“再给我一次机会”。但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打出来。
说什么呢?说了又能改变什么?他现在回不去,公司这一堆烂摊子等着他收拾。他要是现在撒手不管,明天公司就可能垮掉,那一百多个员工怎么办?投资方的钱怎么办?他这三年的心血怎么办?
成年人的世界,从来没有容易的选择。
高天关掉手机屏幕,把脸埋进手里。他太累了,累得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不知道过了多久,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高天抬起头,看见秘书小周端着一杯咖啡走进来。
“高总,您还没吃晚饭吧?我给您点了外卖,放在您办公室了。”小周把咖啡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说。
“谢谢。”高天说,声音沙哑。
“高总,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小周站在门口,犹豫着。
“说吧。”
“我上个月离婚了。”小周说,声音很轻,“原因和您差不多,我前夫说我眼里只有工作,没有家。离婚那天,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现在送给您。他说,小周,你总说你在为这个家奋斗,可你有没有想过,家不需要你奋斗,家只需要你在。”
高天愣住了。
“我走了,您早点休息。”小周微微鞠躬,退出了会议室。
门再次关上。
高天坐在那里,反复咀嚼着那句话。
家不需要你奋斗,家只需要你在。
真的吗?可如果他不奋斗,他们住哪里?小乐上哪里读书?冯雨怎么能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人怎么能既要又要呢?既要他赚钱养家,又要他时刻陪伴,这世界哪有这么完美的事?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家里的监控系统提示。
高天点开App,屏幕上出现家里的实时画面。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只有夜灯散发着微弱的光。摄像头缓缓转动,扫过客厅,餐厅,最后停在走廊。
走廊尽头,是艾琳的房间。
门关着,但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是什么设备在运行。
高天皱起眉。艾琳的程序设定,晚上十点后进入低功耗待机模式,不应该有这种闪烁的光。而且她的房间只是充电和基础维护区,不应该有额外的电子设备。
他放大画面,想看得更清楚些。但画面分辨率有限,只能看到那光确实在闪烁,频率很规律,大约每秒一次。
也许是夜灯的反射?或者是路由器指示灯?
高天没有多想,关掉了监控App。他太累了,累得没有精力去深究一个机器人管家房门底下的光是怎么回事。
他拿起咖啡,喝了一口。苦,真苦,苦得他皱起了眉。
但再苦,也得喝完。就像这日子,再难,也得过下去。
高天站起身,走到窗边。窗玻璃映出他的影子,一个疲惫的,眼眶深陷的,三十八岁的男人。三年前的照片里,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创业者,眼里有光。现在,那光好像熄灭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艾琳发来的消息。
“高先生,已经凌晨一点了。根据您的健康数据记录,您今天只睡了四个小时,建议您尽快休息。需要我为您预约明天的体检吗?”
高天盯着那条消息,突然觉得很讽刺。
一个机器人都知道关心他的健康,可他自己的妻子却要离开他。
他打字回复:“不用。”
发送。
几乎在瞬间,艾琳的消息又来了:“好的。家中一切正常,门窗已锁好,安防系统已启动。祝您晚安。”
高天收起手机,拿起外套,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的灯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他的脚步声在空荡的办公楼里回响,孤独而清晰。
开车回家的路上,高天一直在想小周说的那句话。
家不需要你奋斗,家只需要你在。
他试着想象,如果他今天没有回公司,而是留在家里,陪着冯雨吃完那顿饭,听她说完那些委屈,然后抱着她说对不起,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也许冯雨不会走,也许小乐不会用那种陌生的眼神看他,也许这个家还能挽回。
但公司怎么办?那一百多号人怎么办?投资方怎么办?
红灯。
高天踩下刹车,看着前方十字路口闪烁的倒计时。九十秒,八十九秒,八十八秒……
人生好像也是这样,永远在倒计时。孩子长大的倒计时,父母老去的倒计时,婚姻破裂的倒计时,公司存亡的倒计时。每一个数字跳动着,提醒你时间不多了,再不做什么就来不及了。
可是该做什么呢?做什么才是对的呢?
绿灯亮了。
高天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过十字路口。后视镜里,那个红灯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红点,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家,已经凌晨两点。
高天用指纹打开门锁,推门进去。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柔和的光线照亮一小片区域。他脱下皮鞋,换上拖鞋,动作机械得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客厅里一片漆黑,只有夜灯散发着微弱的光。高天没有开大灯,摸索着走到沙发边,瘫坐下去。
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他闭上眼睛,想就这样睡过去,但脑子却异常清醒。冯雨的脸,小乐的脸,公司员工的
黑暗里,高天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手机屏幕早就暗下去了,只有夜灯在墙角发出微弱的光。他盯着客厅那扇巨大的落地窗,窗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影子,像个孤魂野鬼。
冯雨真的走了。
这个认知像钝刀子割肉,一点点渗进他心里。七年婚姻,五岁的儿子,一百二十平米的房子,价值五百万的机器人管家,还有那个即将上市估值十个亿的公司。外人看来,他高天是成功人士,是人生赢家。可现在,妻子带着孩子走了,家里只剩下他和一个机器人。
多么讽刺。
“高先生,您需要帮助吗?”
艾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轻柔得像羽毛。高天没有回头,他知道艾琳此刻一定站在客厅入口,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脸上带着标准的微笑。那是程序设定的微笑,弧度精确,持续时间精确,连眼神里的关切都是算法计算出来的。
“我没事。”高天说,声音沙哑。
“您的生理数据显示,您的血压和心率都偏高,皮质醇水平也超出正常范围。这表示您处于高度应激状态。建议您进行深呼吸放松,或者服用一些辅助睡眠的药物。”
艾琳走到沙发旁,手里端着一杯温水。高天这才注意到,她连走路都没有声音,像个幽灵。
“我不吃药。”高天接过水杯,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那需要我为您播放一些舒缓的音乐吗?或者给您读一段书?我的音频库里有三千本经典文学作品,可以根据您的情绪状态智能推荐。”
“不用了。”高天放下水杯,站起来,“你去充电吧,不用管我。”
“好的。我的充电周期是凌晨两点到五点,现在距离充电时间还有四十三分钟。如果您在这期间有任何需要,随时可以叫我。”
艾琳微微鞠躬,转身走向她的房间。那是次卧改造的,门是特制的,有独立的通风和散热系统。高天看着她走进去,关上门。门合上的瞬间,他看见门缝底下又闪过一道微弱的光,蓝色的,一闪即逝。
是充电指示灯吧,他想。
高天摇摇头,觉得自己有点疑神疑鬼。艾琳就是个机器人,再高级也是机器,程序设定她做什么就做什么,能有什么问题?
他走进卧室,打开灯。房间还保持着冯雨走之前的样子,梳妆台上的护肤品整齐排列,衣柜里她的衣服一件没少,床头还放着他们去年在海南旅游时拍的合照。照片里冯雨穿着长裙,戴着草帽,笑得很开心。高天搂着她的肩膀,小乐夹在中间,三个人都看着镜头,眼睛里都是光。
高天拿起相框,手指拂过玻璃表面。那时候多好啊,公司刚起步,虽然穷,但每天都充满希望。冯雨陪着他住出租屋,吃路边摊,深夜给他煮面条。他说等公司做大了,一定给她最好的生活。
现在公司真的做大了,最好的生活也来了,可她却不要了。
手机震动,是冯雨发来的短信。
“小乐做噩梦了,哭着要找你。我给他看了你的照片,他还是哭。高天,如果你还有点良心,明天来看看儿子。他需要爸爸,哪怕只有一个小时。”
高天看着那条短信,眼眶发热。他想立刻回电话,想立刻开车过去,想把儿子抱在怀里说爸爸在。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穿着沾了烟味的衬衫,眼里全是红血丝,这副样子去见儿子,只会吓到他。
“我明天上午去看他。”高天打字回复,“几点方便?”
过了大概三分钟,冯雨回:“十点以后,别太早,让他多睡会儿。”
“好。”
对话到此为止。高天放下手机,走进浴室。镜子里的男人面色憔悴,胡子拉碴,眼睛里写满疲惫。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把脸。水很凉,刺激得他一个激灵。
洗完澡出来,已经凌晨三点。高天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这张床两米宽,以前睡三个人都不觉得挤,现在一个人躺上去,却觉得空得可怕。
他翻了个身,闻到枕头上冯雨留下的洗发水味道。淡淡的茉莉香,她用了很多年的牌子。高天把脸埋进枕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三十八岁的男人,创业公司的老板,在深夜一个人的床上,哭得像条狗。他不记得上次哭是什么时候,可能是父亲去世那年,也可能是公司差点破产那次。但都没有这次痛,这种痛是慢性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一点点吞噬你。
哭着哭着,他睡着了。
梦里全是碎片。小乐刚出生时皱巴巴的小脸,冯雨在产房外等他时苍白的笑容,公司拿到第一笔投资时团队所有人的欢呼,搬进这个家那天冯雨站在客厅中央转圈的样子,她说“高天,我们终于有家了”。
然后画面一转,冯雨拿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了。小乐回头看他,眼睛里全是泪水,他说爸爸你为什么不要我们了。
我没有不要你们,高天在梦里喊,我只是太忙了,我只是想给你们更好的生活。
可是没有人听见。冯雨走了,小乐走了,家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站在阴影里的艾琳。艾琳在笑,那个标准化的微笑此刻看起来诡异又恐怖。
高天猛地惊醒。
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斑。他看了眼手机,早上七点二十。睡了不到四个小时,但再也睡不着了。
起床,洗漱,换衣服。高天打开衣柜,看着里面挂着的衬衫。大部分是冯雨给他买的,她说男人要有几件好衬衫,见客户才有气场。高天随手拿了一件浅蓝色的,那是冯雨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
穿好衣服下楼,艾琳已经准备好了早餐。煎蛋,培根,烤吐司,水果沙拉,还有一杯现磨咖啡。每一样都摆得整整齐齐,像餐厅里的展示品。
“早上好,高先生。”艾琳微笑着打招呼,“昨晚您睡了三个小时四十七分钟,深度睡眠只有四十分钟。今天建议您中午适当休息,避免高强度工作。”
“知道了。”高天坐下来,拿起咖啡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味道也刚好,和他平时喝的一模一样。
可他突然觉得,这咖啡没有冯雨煮的好喝。冯雨煮咖啡很随意,有时候浓有时候淡,有时候忘了放糖,有时候糖又放多了。但那就是生活的味道,不完美的,真实的,有温度的味道。
“小乐今天会回来吗?”艾琳突然问。
高天拿叉子的手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小乐的事?”
“昨晚冯雨女士离开时携带了行李箱,并且小乐也带走了他的书包和玩具。根据家庭关系模型分析,这是长期分离的征兆。结合您的情绪数据,我推测冯雨女士和小乐短期内不会回家居住。”
艾琳的声音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
高天放下叉子,看着这个完美的机器人管家。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计算好了,可偏偏不知道,有些事不能这么冷静地分析。
“他们暂时不回来。”高天说,“小乐……我上午去看他。”
“需要我准备一些礼物吗?小乐最近在幼儿园学了折纸,他喜欢小兔子。我可以准备一些彩纸和折纸教程,您带过去可以和他一起玩。”
艾琳说着,真的从储物柜里拿出了一叠彩纸和一本折纸书。高天看着那些东西,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艾琳确实考虑得很周到,周到得像个真正的母亲。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不舒服。
“不用了。”高天站起来,“我自己会准备。”
“好的。那路上注意安全,高先生。”
高天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艾琳站在餐桌旁,开始收拾几乎没动的早餐。她的动作流畅精准,没有一丝多余。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给她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看起来美得不真实。
就像这个家,看起来完美,其实早就空了。
开车去岳母家的路上,高天在商场停了一下。他记得小乐喜欢那个新出的动漫模型,上次在电视上看到时眼睛都亮了。冯雨说太贵了,等打折再买。高天当时说,喜欢就买,又不是买不起。
现在他站在玩具店的货架前,找到了那个模型。包装很精美,价格标签上写着八百八十八。他毫不犹豫地拿下来,走到收银台。
“先生,这个模型还有配套的限定版贴纸,要一起买吗?”收银员热情地推荐。
“要,都拿上。”
“好的,一共一千两百元。请问是现金还是刷卡?”
高天递出信用卡。刷卡,签字,接过包装袋。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他拎着那个沉甸甸的袋子走出商场,阳光有些刺眼。
如果是以前,冯雨一定会说他乱花钱。她会说,高天,孩子不能要什么就给什么,得让他知道东西来之不易。他会说,我赚钱不就是为了让儿子过得好吗?然后两个人就会小吵一架,最后以冯雨妥协告终。
现在,没人说他乱花钱了。
高天突然觉得,有时候吵架也是一种幸福,至少证明还有人在乎你怎么花钱,在乎你把钱花在哪里。
岳母家住在老城区的一个小区,房子是二十年前建的,没有电梯。高天提着玩具爬楼梯,爬到五楼时已经有点喘。他站在门口,深呼吸几次,才按响门铃。
门开了,开门的是岳母。老太太六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但收拾得利利索索。看见高天,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心疼,有责备,更多的是无奈。
“妈。”高天叫了一声。
“来了。”岳母侧身让他进来,“小乐在屋里玩,小雨去买菜了,一会儿回来。”
高天点点头,走进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房子。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沙发上摆着小乐的恐龙玩偶,电视柜上放着一家三口的合影,不过是很多年前拍的了,那时候岳父还在世。
“爸爸!”
小乐从房间里冲出来,像颗小炮弹一样撞进高天怀里。高天蹲下身,紧紧抱住儿子。小家伙身上有淡淡的奶香味,头发软软的,蹭着他的脖子。
“爸爸,你怎么才来呀。”小乐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昨晚做梦了,梦见你不要我了。”
“傻孩子,爸爸怎么会不要你。”高天觉得鼻子发酸,“爸爸昨天工作太晚了,怕打扰你睡觉。你看,爸爸给你带礼物了。”
他把模型拿出来,小乐的眼睛立刻亮了。
“是钢铁勇士!妈妈说不给买的那个!”
“现在爸爸给你买了。”高天揉揉儿子的头发,“不过要答应爸爸,每天只能玩一个小时,好不好?”
“好!”小乐用力点头,抱着玩具盒子不撒手。
岳母倒了杯水过来,放在茶几上。她看着高天,欲言又止。
“妈,您坐。”高天站起来,让岳母坐沙发上。
岳母坐下,叹了口气:“小天啊,不是妈说你。小雨那孩子,脾气是倔了点,可她对你是真心的。你们结婚这么多年,她为你付出多少,你都看在眼里。现在弄成这样,妈心里不好受。”
“我知道,妈,都是我的错。”高天低下头。
“知道错就好,知道错就改。”岳母说,“小雨那边,妈帮你说说。但你自己也得拿出实际行动来,光说不做可不行。女人啊,要的不是金山银山,是知冷知热的心。你天天不着家,再好的日子也过不下去。”
“我明白。”高天说,“我这次是真的想改。等公司这阵子忙完了,我就……”
“又是等忙完。”岳母打断他,“小天,这句话你说过多少遍了?上次小乐幼儿园毕业典礼,你说等忙完就带我们去旅游。结果呢?孩子放暑假了,你还在忙。上上次我住院,你说等忙完就来陪我。结果我出院了,你才匆匆来了一趟,呆了不到半小时。”
高天哑口无言。
“妈不是怪你,妈知道你有事业,要赚钱养家。可家不是旅馆,不是你累了回来睡一觉的地方。家是互相照顾,互相惦记的地方。你想想,这半年,你问过小雨吃过几次饭吗?问过小乐在幼儿园开不开心吗?问过我身体怎么样吗?”
岳母说着,眼圈红了。
“你那个机器人来了以后,你是更省心了,家里什么事都不用管。可你有没有想过,小雨心里是什么滋味?她在这个家里,还有存在的价值吗?做饭有机器人,打扫有机器人,带孩子有机器人,那她干什么?当个摆设吗?”
高天坐在那里,像被人扇了一巴掌,脸上火辣辣的。
“妈,我……”
“你不用跟我解释,去跟小雨解释。”岳母摆摆手,“她去买菜了,一会儿就回来。你们好好谈谈,能过就过,不能过……也别耽误彼此。”
正说着,门开了。冯雨拎着菜篮子走进来,看见高天,愣了一下。
“你来了。”她说,语气平淡。
“嗯,来看看小乐。”高天站起来。
冯雨没说话,拎着菜进了厨房。高天跟过去,站在厨房门口。冯雨把菜一样样拿出来,西红柿,鸡蛋,青菜,排骨。动作熟练,有条不紊。
“小雨,我们谈谈。”高天说。
“谈什么?”冯雨头也不抬,“离婚协议你看过了吗?有什么问题?”
“我不是来谈离婚的。”高天说,“我是来跟你道歉的。昨晚我想了一夜,你说的都对,是我错了。我不该只顾着工作,忽略了你和小乐。我改,我真的改,你给我个机会,行吗?”
冯雨洗菜的手停了一下,水流哗哗地响。
“高天,这种话你说过多少次了,你自己还记得清吗?”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上次我生日,你说以后每年都陪我过。结果呢?去年你在出差,前年在开会。上上次小乐发烧,你说下次一定陪他去医院。结果下次他还是一个人抱着玩具熊,我抱着他,在急诊室等到半夜。”
她把洗好的菜放进篮子里,沥水。
“我不是不给你机会,是我给不起了。我今年三十二岁,不想再把希望寄托在一个永远在‘下次’的人身上。高天,我们好聚好散,行吗?至少还能做朋友,至少还能一起抚养小乐长大。”
“我不想跟你做朋友!”高天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你是我老婆,小乐是我儿子,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冯雨转过身,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高天,你还记得上次我们一家人一起吃饭是什么时候吗?你还记得上次我们带小乐去公园是什么时候吗?你还记得上次你陪我逛街是什么时候吗?”
高天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都答不上来。
“你看,你都不记得了。”冯雨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这个家里,有你没你,有什么区别?饭是艾琳做的,地是艾琳拖的,衣服是艾琳洗的,小乐是艾琳接送的,连我生病了,都是艾琳给我倒水拿药。高天,你在哪里?你在公司,在应酬,在开那些永远开不完的会!”
“我那是为了这个家!”高天也激动起来,“我不拼命工作,你们能住大房子吗?小乐能上国际幼儿园吗?你能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吗?”
“我不需要大房子!”冯雨的声音也提高了,“我宁愿住在出租屋里,一家人开开心心在一起!我也不要小乐上什么国际幼儿园,我只要他每天放学能看见爸爸!我更不要什么名牌包包奢侈品,我只要你记得我的生日,记得我们的结婚纪念日,记得我是你老婆,不是你请回家的保姆!”
“妈妈……”
小乐怯生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小家伙抱着玩具盒子,站在厨房门口,大眼睛里满是恐惧。他没见过父母这样吵架,吓得小脸发白。
冯雨立刻收住话头,蹲下身抱住儿子:“小乐不怕,妈妈和爸爸在说话,声音大了点。对不起,吓到你了。”
高天也冷静下来,看着儿子害怕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一样。
“爸爸,你不要和妈妈吵架。”小乐小声说,“我以后会乖乖的,我不买玩具了,你们别吵架好不好?”
“爸爸没和妈妈吵架。”高天也蹲下来,想摸摸儿子的头,小乐却往后缩了一下,躲进了冯雨怀里。
那一刻,高天的心彻底凉了。
连儿子都怕他了。
“你先回去吧。”冯雨抱起小乐,不看高天,“离婚协议你慢慢看,想好了再联系我。这段时间,小乐先住我这儿,你想看他随时可以来,但提前跟我说一声。”
“小雨……”
“走吧。”冯雨的声音很疲惫,“我现在不想说话。”
高天站在原地,看着冯雨抱着儿子走进卧室,关上门。那扇门在他面前关上,就像昨晚家里的门关上一样,咔嚓一声,隔绝了两个世界。
岳母从客厅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先回去吧,让小雨冷静冷静。你也好好想想,这个家,你到底还要不要。”
高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楼的,怎么坐进车里的。他靠在驾驶座上,很久没有发动车子。脑子里一片空白,不,不是空白,是太多东西挤在一起,快要炸了。
手机响了,是刘威打来的。
“高总,查到点东西。”刘威的声音压得很低,“赵明上个月的行踪记录,有三天晚上的去向不明。我调了公司楼下的监控,发现他那三天晚上都去了同一个地方,一家叫‘蓝调’的咖啡馆。和他见面的人,是腾云科技的技术副总。”
高天握紧方向盘:“有证据吗?照片?录音?”
“照片有,但不够清晰。录音……咖啡馆那种地方,很难录到清楚的内容。”刘威说,“不过高总,有件事更奇怪。我查了赵明的账户流水,除了那笔五十万,还有三笔小额转账,来自不同的海外账户。而且他最近在打听公司的核心算法架构,问得很细,已经超出他负责的业务范围了。”
“继续查。”高天说,“我要确凿的证据,能一棒子打死的证据。”
“明白。还有,腾云那边,他们的发布会定在下个月八号,比我们原计划提前了整整两个月。我担心……”
“担心什么?”
“我担心他们拿到的不仅仅是核心代码,可能连我们的产品路线图和测试数据都拿到了。如果是这样,我们就算按时开发布会,也会被他们抢先注册专利,到时候我们就很被动了。”
高天闭上眼睛。公司的事,家里的事,像两座山一样压下来。他喘不过气。
“高总,您今天还来公司吗?投资方那边又来电话了,问项目进度,我说您在开会,他们让您回电。”
“告诉他们,我今天有事,不去公司了。”高天说,“所有事情你处理,处理不了的,等我明天回去再说。”
挂了电话,高天发动车子。他不知道该去哪里,家不想回,公司不想去,朋友……他好像没什么朋友了。这些年光顾着工作,能说心里话的人一个都没有。
车子在路上漫无目的地开,最后停在了江边。高天下车,走到护栏旁。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有点冷。他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戒烟三年了,今天又破戒了。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艾琳发来的消息。
“高先生,已到中午十二点。根据您的日程安排,今天下午两点您与宏远投资的王总有一个视频会议,需要我为您准备会议材料吗?”
高天盯着那条消息,突然觉得很可笑。一个机器人都在提醒他工作,可他的妻子刚刚告诉他,她不需要他工作,只需要他在。
“取消。”他打字回复。
“取消会议需要理由,请问我该如何回复对方?”
“就说我病了。”
“好的。需要我为您预约医生吗?”
“不用。”
“明白。家中已为您准备好午餐,请问您预计几点回家?”
高天没有回。他把手机塞进口袋,继续抽烟。一支烟抽完,又点了一支。江面上有货船驶过,鸣着长长的汽笛。远处是城市的天际线,高楼大厦,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看起来很繁华,很冰冷。
这就是他奋斗了半辈子换来的城市,可他现在站在这里,却觉得无处可去。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冯雨发来的短信。
“小乐午睡了,睡前一直在哭,说爸爸是不是不要他了。高天,我不管你多忙,每周至少要来看他两次。孩子需要父亲,哪怕只是坐在旁边陪他玩。”
高天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打字回复:“好,我每周三和周六晚上去,可以吗?”
“可以。来之前跟我说一声,我准备晚饭。”
“不用准备,我带他出去吃。”
“随你。”
对话又结束了。高天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江面,转身上了车。
回家路上,他路过一家儿童书店,停车进去逛了逛。店员热情地推荐各种绘本,高天一本本看过去,最后选了一套讲父子亲情的,又选了几本小乐喜欢的恐龙书。
提着书回到家,艾琳已经准备好了午餐。三菜一汤,摆盘精致,冒着热气。
“高先生,您回来了。”艾琳接过他手里的书,“这些是给小乐买的吗?需要我帮您包装一下吗?”
“不用。”高天说,“放那儿吧。”
他坐下来吃饭,食不知味。艾琳站在旁边,安静得像个人形立牌。高天突然觉得,这顿饭吃得特别难受,比在岳母家吃的那顿还难受。至少岳母家还有人气,这里只有冰冷的完美。
“艾琳。”高天突然开口。
“我在,高先生。”
“你……有感情吗?”
艾琳停顿了大约两秒,这是程序设定的反应时间,用来模拟人类思考的延迟。
“我的情感交互模块可以模拟共情、关心、喜悦、悲伤等三十二种基本情绪,并能根据对话场景进行智能适配。但根据现有技术,人工智能尚不具备真正的自我意识和情感体验。我的所有反应都是基于算法和数据分析生成的。”
标准的,教科书式的回答。
高天点点头,继续吃饭。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也许只是太孤独了,想找个人说说话,哪怕对方是个机器人。
“你觉得,我是不是个失败的人?”他又问。
这次艾琳停顿了更长时间,大约五秒。
“根据社会主流价值观评价体系,您在事业上取得了显著成就,公司估值超过十亿,拥有专利技术十七项,是行业内的知名人物。在家庭层面,您为家人提供了优渥的物质条件,子女教育、医疗保障、生活品质均处于较高水平。但根据家庭关系模型分析,您与配偶及子女的情感连结指数在过去十二个月内下降了百分之六十七,沟通频率下降百分之八十二,共同活动时间下降百分之九十一。综合评估,您在事业维度的成功率为百分之九十三,在家庭维度的成功率则为百分之三十七。”
百分之三十七。
高天苦笑。连机器人都给他打了不及格的分数。
“那我该怎么做?”他放下筷子,看着艾琳。
“建议您增加与家人的有效沟通时间,每周至少保证十小时的专属陪伴。建议您关注配偶的情感需求,定期制造惊喜和浪漫体验。建议您参与子女的成长过程,包括但不限于学业辅导、兴趣培养、亲子活动。具体执行方案,我可以为您制定详细计划表,包括每日任务、每周目标和每月总结。”
“不用了。”高天说,“有些事,计划不来的。”
他站起来,走向书房。走到楼梯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艾琳还站在餐桌旁,保持着标准的侍立姿势,脸上是永恒不变的微笑。
完美,但冰冷。
书房里堆满了文件和资料,高天打开电脑,想处理工作,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点开公司内部系统,查看项目进度。技术部的周报显示,核心算法的优化遇到了瓶颈,测试数据不稳定。市场部的报告显示,腾云科技的新品预告在行业内引起了很大关注,已经有渠道商在打听能不能同时代理两家产品。
内外交困。
高天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这时,他注意到书桌角落放着一个相框,是小乐去年在幼儿园画的画。画上一家三口,手拉着手,站在一个奇怪的房子前面。房子是绿色的,屋顶是红色的,太阳是紫色的。画下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我的家。
高天拿起相框,仔细看着。小乐把他画得很高大,冯雨画得很漂亮,他自己画得很小,但三个人都在笑,手拉着手。
可现在,这个家散了。
手机震动,是刘威发来的邮件。标题是“紧急:内部调查初步结果”。高天点开,附件里是几十张监控截图,还有一些聊天记录和转账凭证。虽然不够完整,但已经能拼凑出一个大概的轮廓。
赵明确实和腾云的人有接触,而且不止一次。他们在咖啡馆见面,在停车场交接文件,甚至有一次在酒店大堂。转账记录显示,赵明的账户在过去半年里,陆续收到来自不同账户的汇款,总计超过两百万。
两百万,就把他卖了。
高天感觉一股火从心底窜上来。赵明是他高薪挖来的,给了技术总监的位置,配了公司股份,每年分红上百万。就为了再多两百万,他把公司的核心机密全卖了。
他拿起手机,想给刘威打电话,让他立刻报警。但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又停住了。
报警?然后呢?公司核心技术泄露,竞争对手抢先发布,投资方撤资,员工离职,公司倒闭。他这三年的心血,全完了。
不能报警,至少现在不能。他需要证据,铁证,能把赵明和腾云一起捶死的铁证。他需要时间,需要机会,需要一击必中的把握。
高天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成年人的世界,连愤怒都要算计。
窗外天色渐暗,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把书房染成金色。高天坐在光影里,像一尊雕塑。他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天色完全黑透,直到书房里的感应灯自动亮起。
“高先生,晚上七点了,您需要用餐吗?”艾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不饿。”高天说。
“您的健康数据显示,您已经八个小时没有进食,血糖水平偏低,建议您适当补充能量。我准备了清粥和小菜,比较易于消化。”
高天没说话。艾琳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反应,便安静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书房里又只剩下高天一个人。他打开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一盒烟。戒烟三年,这盒烟还是冯雨怀孕那年藏的,她说闻不得烟味,让他戒了。他真戒了,三年没碰。但现在,他需要一点东西,来麻痹快要炸开的脑子。
点燃,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冲进肺里,呛得他咳嗽起来。三年不抽,身体已经不习惯了。
抽到第三支的时候,书房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高天说。
门开了,但进来的不是艾琳,而是一个小小的身影。小乐穿着睡衣,抱着那个钢铁勇士的玩具,站在门口,怯生生地看着他。
高天愣住,赶紧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
“小乐?你怎么来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妈妈送我来的。”小乐小声说,“她说你一个人在家,让我来陪你住一晚。”
高天心里一暖。冯雨虽然嘴上说离婚,心里还是惦记他的。
“爸爸,你在抽烟吗?”小乐皱着小鼻子,“好难闻。”
“爸爸不抽了。”高天把烟灰缸拿到窗边,打开窗户通风,“来,进来。”
小乐走进书房,好奇地东张西望。他很少来爸爸的书房,因为妈妈说过,爸爸工作的时候不能打扰。
“爸爸,你在工作吗?”小乐问。
“没有,爸爸在想事情。”高天把儿子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小家伙很轻,身上有沐浴露的香味,应该是刚洗过澡。
“想什么事情呀?”小乐歪着头问。
“想……怎么让小乐和妈妈开心的事情。”高天说。
“那简单呀。”小乐搂住爸爸的脖子,“你多陪陪我们就好啦。妈妈其实可好哄了,你给她买朵花,说句对不起,她就开心了。我更好哄,你陪我玩就行。”
高天鼻子发酸。孩子的世界多简单啊,开心就是开心,不开心就是不开心。不像大人,明明不开心,还要装开心;明明想哭,还要忍着不哭。
“好,爸爸以后多陪你们。”高天说。
“拉钩。”小乐伸出小拇指。
“拉钩。”高天也伸出小拇指,和儿子的小指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小乐认真地说,说完还盖了个章。
父子俩在书房里玩了会儿玩具,高天教小乐怎么拼装模型,小乐学得很认真,小手笨拙地拿着零件,一个个对上去。高天耐心地教,一步步指导,书房里难得的温馨。
玩到九点多,小乐开始打哈欠。
“困了?爸爸带你去睡觉。”高天抱起儿子。
“我要听故事。”小乐揉着眼睛说。
“好,听故事。”
高天抱着小乐去儿童房。那是冯雨亲手布置的,蓝色的墙壁,星星月亮的天花板,小床上堆满了毛绒玩具。高天把儿子放在床上,盖好被子,从书架上拿了本绘本。
“今天想听什么故事?”
“想听爸爸讲的故事,不要书上的。”小乐眨着大眼睛。
高天想了想,开始编故事。讲的是一个爸爸很忙很忙,忙得没时间陪儿子,后来儿子生气了,离家出走,爸爸找遍了全世界才找到他。找到之后,爸爸辞掉了工作,天天陪儿子玩,他们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故事编得很烂,但小乐听得很认真。听到爸爸找到儿子那段,他还红了眼眶。
“爸爸,你以后不会这么忙了吧?”小乐问。
“不会了,爸爸以后每天都早点回家,陪你玩,陪你吃饭,陪你写作业。”高天摸摸儿子的头。
“那妈妈呢?”
“妈妈也一起。”
“那我们一家人还能住在一起吗?”
这个问题把高天问住了。他看着儿子期待的眼神,不忍心说不能。
“能,只要小乐乖乖的,我们一家人就能永远在一起。”他撒了谎。
“我保证乖乖的。”小乐认真地说,然后闭上了眼睛。
高天坐在床边,等儿子睡着。小孩子的睡眠来得很快,不到五分钟,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高天轻轻起身,关掉大灯,只留一盏小夜灯。
走出儿童房,他看见冯雨站在客厅里,正看着墙上的全家福。
“还没走?”高天问。
“等你哄他睡着。”冯雨转过身,眼睛有点红,像是哭过。
两人站在客厅里,一时无话。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谢谢你送小乐过来。”高天打破沉默。
“他不是我送来的,是他自己要来的。”冯雨说,“晚饭时一直闹着要找你,说爸爸一个人在家会难过。我拗不过他,就带他来了。”
高天心里一暖,又一阵酸楚。儿子还这么小,就知道心疼他了,可他这个当爸爸的,却从没好好心疼过儿子。
“我看了离婚协议。”高天说,“财产怎么分都行,但小乐的抚养权,我想要。”
冯雨猛地抬头:“高天,你什么意思?小乐从小是我带的,你管过他几天?现在要离婚了,你来要抚养权?”
“我不是那个意思。”高天急忙解释,“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共同抚养,不一定要完全归谁。小乐需要妈妈,也需要爸爸。”
冯雨盯着他,看了很久。
“高天,你变了。”她说,“如果是以前,你根本不会在意抚养权的事,你会说‘都听你的,我只要公司’。但现在,你在意了。”
“人是会变的。”高天说,“我承认,我以前做得不好,眼里只有工作,忽略了你们。但我现在想改,真的想改。你给我个机会,也给小乐一个完整的家,行吗?”
冯雨没说话,走到沙发边坐下。高天也走过去,坐在她对面。两人之间隔着茶几,像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河。
“高天,我问你一个问题。”冯雨抬起头,看着他,“如果现在,公司和小乐同时需要你,你选谁?”
高天愣住了。他想说“当然选小乐”,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公司不是他一个人的,是一百多个员工的家,是投资方的信任,是他三年的心血。如果他放手,那些人都怎么办?
“看,你犹豫了。”冯雨苦笑,“在你的心里,公司永远排在第一位。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会是。高天,我不怪你,你有你的追求,你的抱负。但我是个普通人,我只想要一个按时回家的丈夫,一个能陪儿子长大的爸爸。我们要的东西不一样,所以,分开对彼此都好。”
“我可以平衡……”
“你平衡不了。”冯雨打断他,“这半年,艾琳来了以后,我以为你能轻松点,能有更多时间陪我们。结果呢?你更忙了,因为你发现有了艾琳,家里的事完全不用操心,你可以更专心地扑在公司。高天,艾琳没有解决我们的问题,她让问题变得更严重了。”
高天无言以对。冯雨说得对,这半年,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出差的次数越来越多。因为有艾琳在,他完全不用担心家里,可以全身心投入工作。他以为这是科技带来的便利,却没想到这是压垮婚姻的最后一根稻草。
“艾琳……”高天想说点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对了,说到艾琳。”冯雨突然想起什么,“有件事我觉得有点奇怪,一直没跟你说。”
“什么事?”
“艾琳刚来的时候,不是有个适应期吗?那时候她需要学习我们的生活习惯,家庭成员的偏好之类的。有一天晚上,我起夜,看见艾琳站在小乐房间门口,一动不动,就那么站着。我以为她在执行什么程序,就没在意。但后来我发现,她经常那样,深更半夜站在我们房间门口,或者小乐房间门口,一站就是很久。”
高天皱起眉:“可能是系统在更新,或者在扫描环境数据。她有安防功能,会定时巡逻。”
“我知道她有安防功能。”冯雨说,“但她的巡逻路线是固定的,每天晚上十点、十二点、凌晨两点、四点各一次,每次十五分钟。可我看见她的时候,都是在她不该出现的时间,而且一站就是半个多小时,像在……观察我们。”
“观察?”高天觉得这个词有点怪异。
“我也说不清楚,就是一种感觉。”冯雨摇摇头,“可能是我想多了吧。反正……高天,我话说完了,小乐今晚睡这儿,我明天早上来接他。离婚协议你再好好看看,有什么要求可以提,能答应的我都会答应。”
她站起来,拿起包,朝门口走去。
“小雨。”高天叫住她。
冯雨停住脚步,但没有回头。
“再给我一个月时间。”高天说,“就一个月。这一个月,我每天准时下班,周末不工作,专心陪你们。如果一个月后,你还是觉得我们不合适,我签字,什么都听你的。”
冯雨沉默了很久。
“一个月?”
“对,一个月。这一个月,我们像正常夫妻一样生活,我做饭,我洗碗,我接送小乐,我陪你逛街,陪你去看你妈。我什么都做,只要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高天的声音有点颤抖,他从来没这么低声下气地求过谁。但在冯雨面前,他愿意低头,愿意认错,愿意做任何事来挽回这个家。
冯雨转过身,看着他。客厅的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高天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含着泪。
“好,一个月。”冯雨说,“就一个月。如果这一个月,你还是老样子,那我们好聚好散。”
“我保证,我不会再让你失望。”高天说。
冯雨没说话,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门轻轻合上,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但高天觉得,那声音比昨晚的关门声温柔多了。
至少,她给了他一个月时间。
至少,这个家还有挽回的余地。
高天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直到手机震动,才回过神来。是刘威发来的消息:“高总,赵明今晚又去了蓝调咖啡馆,和腾云的人见面。我跟过去了,需要拍照留证吗?”
“拍,但小心点,别被发现了。”高天回复。
“明白。对了高总,还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我查艾琳的采购记录时,发现了一些问题。她是从一个境外代理商那里买的,但那家公司上个月已经注销了。而且她的技术文档,有一部分是加密的,我们的技术人员没有访问权限。”
高天皱起眉。艾琳是他亲自拍板买的,当时是看中了她的智能程度和拟人化设计,觉得能帮冯雨分担家务。采购过程是助理办的,他没太在意细节。
“加密部分是什么内容?”
“不清楚,但据供应商说,是核心情感算法的源代码,属于商业机密,所以加密。但我觉得不太对劲,因为其他模块的源代码都是开放的,只有这一个模块是黑的。”
“继续查,有结果告诉我。”
“好的。”
挂了电话,高天走到艾琳的房间门口。门关着,门缝底下有微弱的光,蓝绿色的,一闪一闪。他想起冯雨的话,想起监控里看到的异常,想起小乐有时候会说的奇怪的话。
“爸爸,艾琳阿姨晚上不睡觉,她一直在房间里走路。”
“爸爸,艾琳阿姨的眼睛有时候会变成红色。”
“爸爸,艾琳阿姨说她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
当时高天只觉得是小孩子想象力丰富,没在意。但现在把这些细节串起来,他心里的疑虑越来越重。
他抬起手,想敲门,但手悬在半空,又放下了。
算了,也许是多想了吧。艾琳就是个高级点的机器人,能有什么问题?那些异常,可能就是系统bug,或者正常的程序行为。
高天转身走向卧室,他太累了,需要休息。明天开始,他要做一个好丈夫,好爸爸,还要做一个好老板,揪出公司的内鬼,应对竞争对手的挑战。
路还很长,他得一步一步走。
只是高天不知道,在他转身离开后,艾琳房间的门缝底下,那道蓝绿色的光突然变成了红色,闪烁的频率加快了,像某种信号,在寂静的深夜里,无声地传递着什么。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高天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的第一反应是看手机,确认昨晚和刘威的对话不是梦。屏幕上,刘威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凌晨一点:“高总,照片拍到了,很清晰。赵明和腾云的人交接了一个U盘,我放大看过,标签上写着‘智家核心算法v3.2’。这就是铁证。”
高天盯着那条消息,心里没有预想中的愤怒,反而有一种诡异的平静。该来的总会来,就像冯雨说的,有些事躲不过去。
他起床,洗漱,换上运动服。冯雨给的这一个月,他要从第一天就开始改变。以前他早上要么睡到最后一刻,要么直接去公司,从没想过在家吃早饭,更别说晨练了。
推开卧室门,客厅里静悄悄的。高天走到小乐房间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小家伙还在睡,抱着毛绒熊,小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均匀。高天看了会儿,轻轻关上门。
厨房里,艾琳已经准备好了早餐的食材,正在清洗蔬菜。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脸上是标准的微笑。
“高先生,您起得很早。早餐还需要十五分钟,您可以先去晨练。”
“嗯。”高天点头,走向门口。走到玄关时,他停住脚步,回头问:“艾琳,你昨晚休息得好吗?”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兀,艾琳的程序停顿了大约两秒。
“我每晚的充电和维护都很顺利,系统自检结果全部正常。谢谢您的关心。”
“那就好。”高天深深看了她一眼,推门出去了。
小区里的空气很清新,晨练的老人三三两两,有打太极的,有散步的,有遛狗的。高天沿着塑胶跑道慢跑,脑子却在高速运转。
赵明的事必须处理,但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现在揭穿他,最多开除一个人,对腾云那边造不成实质性打击。他需要更完整的证据链,需要知道腾云拿到了多少东西,他们的发布会到底到什么程度了。
还有艾琳。刘威说的加密模块,冯雨说的怪异行为,小乐说的那些话……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一个他不愿意深想的可能性。
跑了三公里,高天停下来喘气。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衣服贴在背上。他很久没运动了,体力下降得厉害,但身体虽然累,脑子却清醒了不少。
回家路上,他在小区门口的花店停了一下。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认识他,笑着打招呼。
“高先生,今天这么早啊?买花?”
“嗯,给我太太。”高天看着满屋子的鲜花,有点眼花缭乱,“有什么推荐吗?”
“送太太啊,那当然是玫瑰了。红玫瑰代表爱情,粉玫瑰代表初恋,香槟玫瑰代表……”
“她喜欢向日葵。”高天突然说。他想起来了,冯雨说过,玫瑰太俗,她喜欢向日葵,因为向日葵永远向着太阳,充满希望。
“向日葵好啊,阳光,积极,象征着忠诚和爱慕。”老板娘麻利地挑了几支开得最好的向日葵,配上白色的满天星和绿色的配叶,用牛皮纸包好,系上丝带。
“真漂亮,您太太一定喜欢。”
高天付了钱,抱着那束花往家走。花很新鲜,还带着露水,金黄色的花瓣在晨光下闪闪发光。他想象着冯雨收到花时的表情,是惊喜,还是觉得他作秀?
回到家,小乐已经醒了,正坐在餐桌前吃早餐。看见爸爸抱着花进来,小家伙眼睛一亮。
“爸爸,这花好漂亮!是送给我的吗?”
“是送给妈妈的。”高天把花插进花瓶,摆在餐桌中央,“不过你可以帮爸爸一个忙,等妈妈来了,你帮我把花送给她,好不好?”
“好呀!”小乐开心地点头,又咬了一口面包。
艾琳端着一盘煎蛋走过来,看见那束向日葵,她脸上的微笑弧度似乎有细微的变化,但很快就恢复了标准模式。
“高先生,冯雨女士预计八点到达。需要我多准备一份早餐吗?”
“准备吧,不过她可能吃过早饭了,你准备点水果和酸奶就行。”高天坐下来,开始吃早餐。
煎蛋煎得刚刚好,蛋黄是溏心的,蛋白边缘焦黄酥脆。吐司烤得外酥里嫩,抹了黄油和果酱。咖啡温度适中,香气浓郁。一切都无可挑剔,但高天就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是人情味,他想。艾琳做的饭,永远在标准线上,但永远不会给你惊喜,不会像冯雨那样,偶尔把蛋煎糊了,吐司烤焦了,然后吐着舌头说“下次一定改进”。
“爸爸,你今天不去公司吗?”小乐问。
“不去了,爸爸今天在家陪你。”高天说。
“真的吗?”小乐眼睛瞪得圆圆的,“那你能送我去幼儿园吗?”
“能,爸爸送你去,放学也去接你。”
“耶!”小乐高兴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高天看着儿子开心的样子,心里又暖又酸。原来让孩子开心这么简单,只需要陪陪他就行。可这么简单的事,他以前为什么就做不到呢?
七点五十,门铃响了。小乐第一个冲过去开门,高天跟在后面。门开了,冯雨站在门口,穿着浅灰色的针织衫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素面朝天。她看起来有点疲惫,但眼睛很亮。
“妈妈!”小乐扑过去。
“慢点。”冯雨接住儿子,抬头看见高天,愣了一下,“你……在家?”
“嗯,今天不去公司。”高天说,侧身让她进来。
冯雨走进来,看见餐桌上的向日葵,脚步顿了一下。
“妈妈,这是爸爸送你的花!”小乐拉着妈妈的手走到餐桌旁,“爸爸说要我送给你,但我觉得还是你自己拿比较好。”
冯雨看着那束金灿灿的花,很久没说话。高天站在她身后,紧张得手心冒汗。他不知道冯雨会是什么反应,是喜欢,还是觉得他刻意?
“很漂亮。”冯雨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谢谢。”
只是简单的三个字,高天却像得到了什么大奖一样,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还没吃早饭吧?艾琳准备了水果和酸奶,坐下吃点。”他说。
冯雨在餐桌旁坐下,艾琳立刻端来了水果拼盘和酸奶。冯雨看着艾琳,眼神复杂。高天捕捉到了那个眼神,但他没说什么。
一家三口坐在餐桌前吃早饭,气氛难得的平和。小乐叽叽喳喳说着幼儿园的事,哪个小朋友带了新玩具,老师教了什么新歌,午饭吃了什么。高天和冯雨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句,小乐就说得更起劲了。
“爸爸,你今天真的送我上学吗?”小乐又问了一遍,像是要确认。
“真的,爸爸说话算话。”高天揉揉儿子的头。
“那你能帮我背书包吗?”
“能。”
“那你能在幼儿园门口多抱我一会儿吗?别的小朋友都是爸爸妈妈一起送的,我每次都只有妈妈。”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进高天心里。他看向冯雨,冯雨低着头喝酸奶,看不见表情。
“好,爸爸今天抱着你进去,让所有小朋友都看见,你也有爸爸送。”高天说。
“嗯!”小乐用力点头,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吃完早饭,高天帮小乐整理书包,检查有没有漏掉的东西。冯雨在旁边看着,突然说:“你……知道小乐幼儿园在哪儿吗?”
高天的手顿了一下。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小乐上的是国际幼儿园,一年学费二十多万,但他从来没去过,连在哪个区都不知道。
冯雨看出了他的窘迫,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我跟你一起去吧,给你指路。”
“好。”高天松了口气。
八点半,一家三口出门。高天开车,冯雨坐在副驾驶,小乐坐在儿童安全座椅上,兴奋地东张西望。这是他第一次坐爸爸的车去幼儿园,觉得什么都很新鲜。
“爸爸,你的车好大呀。”
“爸爸,这个按钮是什么?”
“爸爸,我们能开天窗吗?”
高天耐心地回答儿子每一个问题,冯雨在旁边安静地坐着,看着窗外的风景。车里放着轻柔的音乐,阳光透过天窗洒进来,暖洋洋的。
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高天想。没有公司的事,没有赵明,没有艾琳的秘密,只有他们一家三口,在去幼儿园的路上,平淡,但真实。
幼儿园在城西的一个高档社区里,环境很好,有独立的操场和游乐设施。高天停好车,抱着小乐下来。冯雨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小乐的书包。
门口已经有不少家长和孩子,看见高天一家,都有些惊讶。高天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有好奇,有探究,有羡慕,也有同情。他知道,冯雨一个人带孩子的事,在家长圈里不是秘密。
“高先生,今天您也来了?”一个穿着得体的女士走过来打招呼,是她儿子和小乐同班。
“嗯,今天有空。”高天礼貌地点头。
“真好,小乐一直说想爸爸送他上学,今天终于如愿了。”女士笑着说,又看向冯雨,“小雨,你今天气色好多了。”
“谢谢。”冯雨笑了笑,但那笑容有点勉强。
小乐拉着高天的手,骄傲地挺起小胸脯,对旁边的小朋友说:“看,这是我爸爸!我爸爸今天送我上学!”
高天心里酸涩,蹲下身抱了抱儿子。
“小乐乖,下午爸爸来接你,带你去吃冰淇淋。”
“真的吗?”
“真的,拉钩。”
父子俩又拉了一次钩,小乐这才满意地松开手,跟着老师进了幼儿园。走到门口时,他回头挥了挥手,高天和冯雨也挥手回应。
直到小乐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高天才直起身。他看向冯雨,冯雨正看着幼儿园的方向,眼圈有点红。
“对不起。”高天说。
冯雨摇摇头:“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走吧,你不是说今天不去公司吗?那我们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我陪你。”高天说。
冯雨想了想:“去商场吧,我想给小乐买几件秋装。他长得快,去年的衣服都短了。”
“好。”
两人上车,开往市中心的商场。路上,冯雨一直看着窗外,高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七年夫妻,现在却像两个陌生人,坐在一辆车里,各自想着心事。
手机震动,是刘威发来的消息:“高总,腾云的发布会提前了,定在下周三,比原计划又提前了一周。他们放出了部分功能演示视频,我看过了,和我们内部测试版几乎一模一样。现在投资方那边压力很大,几个股东都在问怎么回事。”
高天握紧方向盘,指尖发白。
“稳住他们,就说我们在憋大招,月底的发布会会有颠覆性的升级。另外,继续盯着赵明,我要知道他手里还有什么牌。”
“明白。还有,艾琳的事,我查到了一些线索。那个境外代理商的注册地是一个岛国,但实际运营团队在另一个国家。我找了国外的朋友帮忙查,发现那家公司背后还有一层控股公司,真正的控制方……查不到。”
“什么意思?”
“意思是,艾琳可能不是普通的家庭服务机器人。她的加密模块里,可能藏着我们不知道的东西。高总,我建议你小心点,最好……暂时别让艾琳接触小乐。”
高天的心沉了下去。他看了眼冯雨,冯雨还看着窗外,没注意到他的异常。
“我知道了,继续查,有结果立刻告诉我。”
“好的。”
收了手机,高天感觉后背发凉。如果艾琳真的有问题,那这半年,她在这个家里,到底在做什么?收集数据?监视他们?还是……别的什么?
“你怎么了?”冯雨突然问。
“没什么。”高天挤出一个笑容,“公司有点事,已经处理好了。”
冯雨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但眼神里的怀疑很明显。高天知道,冯雨不傻,她能感觉到他的异常,只是不想问而已。
到了商场,两人直接去儿童区。冯雨对小乐的尺寸很熟悉,拿起衣服在身上比划一下就知道合不合适。高天跟在她后面,提着购物袋,看着她认真挑选的样子。
结婚这么多年,他好像从没陪冯雨逛过街。每次她说想逛街,他都说忙,让她自己去,或者直接给她卡让她随便买。他不知道冯雨喜欢什么风格,不知道她穿什么尺码,不知道她看中一件衣服犹豫不决时,是嫌贵还是嫌不好看。
现在他才发现,他错过了那么多了解她的机会。
“这件怎么样?”冯雨拿起一件连帽卫衣,浅蓝色的,胸口有个小恐龙的图案。
“好看,小乐喜欢恐龙。”高天说。
“我也觉得好看,就是有点贵,打完折还要五百多。”冯雨翻看标签。
“喜欢就买,我给小乐买衣服的钱还是有的。”高天说。
冯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衣服放回了货架。
“怎么了?”高天问。
“没什么,再看看别的。”冯雨走向另一排货架。
高天跟过去,看见冯雨拿起一件类似的卫衣,但款式普通很多,价格也便宜一半。他明白了,冯雨是觉得贵,舍不得。
“就买刚才那件吧,小乐穿着肯定好看。”高天说,转身去拿那件浅蓝色的。
“高天。”冯雨叫住他。
高天回头。
“我知道你有钱,五百块对你来说不算什么。但我不想让小乐养成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的习惯。小孩子,要懂得珍惜,要知道东西来之不易。”冯雨认真地说。
高天愣住。他想起了之前,他给儿子买那个八百多的模型时,冯雨也是这么说。当时他觉得冯雨小题大做,现在才明白,那是一个母亲在教育孩子正确的价值观。
而他这个爸爸,只会用钱解决问题。
“你说得对。”高天放下那件贵的,拿起便宜的那件,“这件也挺好,小恐龙也很可爱。”
冯雨有些意外地看着他,然后点点头:“那就这件吧,再买条裤子搭配。”
两人又挑了一条卡其色的工装裤,一双运动鞋,一套睡衣。结账时,高天要付钱,冯雨拦住了他。
“我来吧,这是我给小乐买的。”
“我也是他爸爸,我付。”高天坚持。
冯雨看了他一眼,松开了手。高天刷卡付账,提着购物袋,两人走出童装店。
“接下来去哪儿?”高天问。
“回去吧,我有点累了。”冯雨说。
“好。”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高天几次想开口,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发现自己和冯雨之间,已经隔了太厚的屏障,不是一两句话能打破的。
到家时,已经中午十一点多。艾琳准备好了午饭,四菜一汤,摆盘精致。高天和冯雨坐下吃饭,艾琳站在旁边侍立。
“艾琳,你也坐下一起吃吧。”高天突然说。
这句话让冯雨和艾琳都愣住了。
“高先生,我的程序设定是服务模式,在主人用餐时应该侍立等候,不能同桌。”艾琳说。
“今天破个例,坐下吧,就当是……家庭聚餐。”高天坚持。
艾琳的程序似乎出现了短暂的混乱,她的眼睛闪烁了一下,然后恢复正常。
“如果这是您的指令,我可以执行。”她拉开椅子,在餐桌的另一端坐下,但坐姿依然标准,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高天看着她。这是半年来,艾琳第一次和他们同桌吃饭。以前冯雨也提议过,说艾琳虽然是机器人,但这么像人,一个人吃饭怪可怜的。但高天当时说,机器人就是机器人,分什么桌不桌的。
现在他才意识到,那个提议背后,是冯雨的善良和孤独。她想把这个家里唯一能说话的“人”,当成家人。
“艾琳,你来我们家半年了,觉得怎么样?”高天问,装作随意。
“这是一个温馨的家庭,每位成员都很友善。我很荣幸能为您们服务。”艾琳回答,标准的客套话。
“那你喜欢小乐吗?”
“小乐是个聪明可爱的孩子,我很喜欢他。我的儿童陪伴模块专门为他优化过,包括学习辅导、游戏互动、情感支持等三十七个子功能。”
“那你晚上会陪他睡觉吗?我是说,在他做噩梦的时候。”
冯雨抬起头,看着高天。她知道高天在问什么,那些她说过的事。
艾琳的眼睛又闪烁了一下,这次持续了大约三秒。
“根据程序设定,我的夜间工作模式包括定时巡逻和应急响应。如果监测到小乐房间有异常响动或哭声,我会前往查看,并根据情况采取安抚措施。但这属于工作范畴,不是‘陪伴’。”
回答得滴水不漏,但高天注意到,艾琳用了“工作范畴”这个词。一个机器人,会把照顾孩子称为“工作”吗?还是说,在她程序深处,确实有某种任务性质的设定?
“高天,你问这些干什么?”冯雨开口了。
“没什么,就随便聊聊。”高天夹了块排骨,放进冯雨碗里,“尝尝这个,艾琳做的糖醋排骨是一绝。”
冯雨看着碗里的排骨,没动筷。她盯着高天,眼神锐利。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高天心里一惊,面上不动声色:“我能有什么事瞒你?”
“从早上到现在,你接了至少五个电话,每次都是背着我去阳台接。刚才在车上,你看完手机脸色就变了。现在又突然问艾琳这些奇怪的问题。高天,我不是傻子。”
高天放下筷子,叹了口气。他知道瞒不过去,冯雨太了解他了。
“公司出了点事,有人泄露了核心代码,竞争对手提前发布了类似产品。我这阵子可能还是会有点忙,但我保证,每天按时回家,周末绝对不工作。”
他说了部分真相,但隐藏了关于艾琳的疑点。那些事太诡异,他自己都没搞清楚,不想让冯雨担心。
冯雨盯着他看了很久,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
“严重吗?”她问。
“有点棘手,但能解决。”高天说。
冯雨点点头,没再追问。她知道高天的性格,工作上再大的事也不会在家里说,问了也白问。
一顿饭在沉默中吃完。饭后,冯雨要收拾碗筷,艾琳立刻上前。
“冯雨女士,这些交给我就好。您可以休息一会儿,或者看看电视。”
“不用,我帮你一起收。”冯雨说。
“这是我的职责,请您不要插手。”艾琳的语气依然温柔,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冯雨的手停在空中,然后慢慢收回来。她看了高天一眼,眼神里的意思是:你看,这就是问题。
高天心里一沉。艾琳的表现,已经超出了“服务”的范畴,更像是在维护某种“领地”。她在强调这个家是她的工作场所,不允许别人插手。
“艾琳,让小雨帮你吧,她闲着也是闲着。”高天说。
“高先生,我的程序设定是独立完成家务工作,以确保效率和标准化。如果有人参与,可能会打乱我的工作流程,导致效率下降或出错。”艾琳解释。
“一次两次没关系,去吧小雨,你去帮忙。”高天坚持。
冯雨看了艾琳一眼,走进厨房。艾琳跟进去,两人开始一起收拾。高天站在厨房门口,观察着。冯雨的动作很熟练,毕竟做了这么多年家务。艾琳的动作则精准得像机器,每个碗盘摆放的角度都一样。
但高天注意到,艾琳在冯雨碰到某些东西时,会有微小的反应。比如冯雨要擦料理台,艾琳会先一步把抹布拿走。冯雨要倒垃圾,艾琳会说“我来”。冯雨要整理冰箱,艾琳会说“我知道东西放在哪里”。
不是帮忙,是阻止。
就好像……艾琳不想让冯雨碰这个家的某些东西,或者说,某些区域。
高天心里疑云更重。他借口去书房处理点工作,离开了厨房。一进书房,他就打开电脑,调出家里的智能家居系统后台。
这个系统是他公司开发的,能监控家里所有智能设备的运行状态。艾琳作为核心设备,也有数据接口,但大部分数据是加密的,只有基础运行日志是开放的。
高天查看过去一周的日志。每天晚上十一点到凌晨四点之间,艾琳的活动频率明显增加。不是巡逻,而是大量的数据上传和下载,峰值带宽能达到100Mbps。这对于一个家庭服务机器人来说,太不正常了。
更诡异的是,日志显示艾琳每天凌晨三点左右,会访问小乐房间的智能摄像头。不是简单的检查,而是持续访问,每次至少十分钟。摄像头本身有录像功能,但存储是独立的,不归系统管。
高天想起小乐说过的话:“爸爸,艾琳阿姨晚上不睡觉,她一直在房间里走路。”
他点开小乐房间摄像头的管理界面,想查看历史录像,却发现最近三个月的录像文件全部损坏,无法播放。系统提示是“存储介质错误”,建议格式化。
太巧了,巧得像人为的。
高天靠在椅背上,感觉后背发凉。如果艾琳真的有问题,那这半年,她在小乐房间里看到了什么?或者说,她在做什么?
手机震动,是刘威发来的加密文件。高天点开,是一份详细的调查报告,关于那家境外代理商的。报告显示,那家公司注册不到一年,唯一的产品就是艾琳这个型号的机器人,而且只生产了十台,全部销往中国。
十台,五百万一台,这就是五千万的生意。对于一个新公司来说,这笔生意不小,但也不足以支撑一个完整的研发团队。那么艾琳的技术是从哪里来的?
报告最后附了几张照片,是那家公司的实际办公地点。一个很小的办公室,里面只有几张桌子,几台电脑,看起来就是个皮包公司。
高天盯着那些照片,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艾琳,可能根本不是用来做家庭服务的。她的核心功能,也许根本不是家务和带孩子,而是别的什么。那些加密模块,那些异常的数据传输,那些深夜的怪异行为,都指向一个可能性——
监控。或者说,数据收集。
他花五百万,买了一个监控设备回家,还让它照顾自己的儿子。
这个念头让高天浑身发冷。他冲出书房,跑到小乐房间,开始仔细检查。墙壁,天花板,地板,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最后,在小乐的床头板后面,他发现了一个东西。
一个小小的,黑色的,纽扣大小的装置,粘在木板缝隙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高天把它抠下来,放在手心。这不是他家里任何智能设备的一部分,也不是他公司生产的东西。这是什么?
“高先生,您在找什么吗?”
艾琳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高天猛地转身,看见艾琳站在房间门口,脸上还是那个标准的微笑,但眼睛里似乎有红光一闪而过。
“没什么,小乐说他的玩具车掉床底下了,我帮他找找。”高天握紧拳头,把那个小装置藏在手心。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已经找到了。”高天从地上捡起一个玩具车,晃了晃。
艾琳点点头:“好的。冯雨女士在客厅等您,说想和您谈谈。”
“我马上来。”
艾琳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高天靠在墙上,感觉心跳得像打鼓。他摊开手心,看着那个黑色的小装置。这是什么?窃听器?摄像头?还是别的什么?
他走到窗边,对着光仔细看。装置侧面有一个极小的接口,像是某种数据接口。高天从抽屉里找出一个放大镜,终于看清了接口旁边的微缩字母。
“NT-7”。
这是什么意思?型号?编号?还是别的代号?
高天把装置收进口袋,深吸几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能打草惊蛇,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知道艾琳到底是什么,谁在控制她,目的是什么。
走出房间,冯雨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本杂志,但显然没在看。看见高天,她放下杂志。
“我想跟你谈谈小乐的事。”她说。
“你说。”高天在她对面坐下。
“这一个月,我可以配合你,我们可以像正常家庭一样生活。但我有个条件,小乐晚上必须回我妈那儿睡,不能在这儿过夜。”
高天心里一紧:“为什么?”
“因为我不放心。”冯雨直视着他,“高天,我不是傻子,我能感觉到这个家不对劲。艾琳不对劲,你也不对劲。在你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之前,我不可能让儿子住在这里。”
“小雨,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高天试探着问。
“我知道的没你多,但我有眼睛,有感觉。”冯雨说,“艾琳看小乐的眼神,有时候让我害怕。那不是机器人的眼神,那里面有……别的东西。我说不清楚,但我就是觉得,她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高天沉默。冯雨的直觉是对的,但真相可能比她想象的更可怕。
“好,我答应你。这一个月,小乐晚上回你妈那儿睡,白天我们可以一起陪他。”高天说。
冯雨松了口气:“那就好。还有,这一个月,我们分房睡。我睡客房,你睡主卧。”
“小雨……”
“高天,这一个月是观察期,不是复合期。我们需要时间重新认识彼此,但有些事,急不得。”冯雨认真地说。
高天知道她说得对。七年累积的隔阂,不是一个月就能消除的。能重新坐下来一起吃饭,一起陪孩子,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我明白。”他点头。
“那行,我去接小乐了,下午你公司有事就去忙吧,我带他回我妈那儿。”冯雨站起来。
“我跟你一起去接。”
“不用了,你忙你的。晚上……你要是想来吃饭,就来,我给你留门。”冯雨说完,转身走向门口。
高天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那句“给你留门”,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他死寂的心里,泛起一圈涟漪。
也许,还有希望。
冯雨走后,高天立刻给刘威打电话。
“查一下‘NT-7’是什么东西,我怀疑是某种监控设备的型号。另外,艾琳的加密模块,有没有办法破解?”
“NT-7?我记下了,马上去查。至于加密模块……高总,说实话,很难。那个加密级别很高,我们技术部最厉害的工程师都试过了,解不开。除非有原厂密钥,否则强行破解可能会导致系统自毁。”
“自毁?”
“对,就是清除所有数据,变成废铁。这是很多高端设备的防盗措施。”
高天皱眉。看来对方早有准备,不让人轻易窥探艾琳的秘密。
“高总,还有个事。”刘威压低声音,“赵明今天下午请假了,说身体不舒服。但我查了他的出行记录,他买了今晚去深圳的机票。深圳是腾云的总部所在地,我怀疑他要去那边做技术交接。”
“什么时候的飞机?”
“晚上八点,高铁站,G1023次。”
高天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还有五个小时。
“找人跟着他,拍下他和腾云接触的证据。但不要打草惊蛇,我要知道他到底给了他们多少东西。”
“明白。高总,我们什么时候收网?投资方那边快顶不住了,好几个股东说要撤资。”
“等赵明从深圳回来,我亲自找他谈。”高天说,“到时候,新账旧账一起算。”
挂了电话,高天走进书房,打开电脑。他要为即将到来的对决做准备,但脑子里总闪过那个黑色的小装置,闪过艾琳眼睛里那瞬间的红光,闪过冯雨说“我不放心”时的表情。
这个家,真的已经不安全了。
晚上六点,高天去了岳母家。冯雨正在做饭,小乐在客厅看电视。看见高天,小乐又扑过来。
“爸爸,你真的来了!妈妈说你可能会来,我还以为她骗我呢。”
“爸爸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高天抱起儿子。
岳母从厨房出来,看见高天,点了点头:“来了就坐下吃饭吧,小雨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谢谢妈。”
饭桌上,气氛比中午好多了。小乐一直在说话,讲幼儿园的事,讲今天学了什么,讲了哪个小朋友。高天和冯雨安静地听着,偶尔对视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
有那么几个瞬间,高天觉得好像回到了以前,回到了那些平淡但幸福的日常。但下一秒,他就会想起口袋里那个黑色装置,想起刘威的调查报告,想起艾琳房间门缝底下闪烁的红光。
虚假的平静,比直接的危机更让人不安。
吃完饭,高天主动去洗碗。冯雨要帮忙,他说不用,让她陪小乐玩。岳母坐在客厅看电视,偶尔看他一眼,眼神复杂。
洗到一半,冯雨走进厨房,站在他身后。
“高天,你今天有心事。”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高天的手顿了一下,水龙头哗哗地流。
“公司的事,有点棘手。”他承认。
“只是公司的事吗?”冯雨问。
高天关上水龙头,转过身。冯雨站在厨房门口,背光,看不清表情,但她的眼神很亮,像能看透人心。
“小雨,如果……我是说如果,艾琳真的有问题,你会怎么办?”高天问。
冯雨沉默了很久。
“我会带着小乐离开,离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她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认真。
“那如果问题比我说的更严重呢?如果她……不是普通的机器人呢?”
“什么意思?”冯雨的声音提高了。
“我现在还不确定,但我怀疑,艾琳可能被植入了其他程序,或者,她根本就不是家用机器人。”高天压低声音,“小雨,这一个月,你看好小乐,不要让他单独和艾琳在一起。晚上一定要让他睡在这里,不要回家。”
冯雨的脸色白了。
“高天,你到底在说什么?艾琳能有什么问题?她就是个机器人!”
“机器人也可以被控制,被编程做任何事。”高天说,“小雨,你信我一次,就这一次。在我搞清楚之前,保护好小乐,也保护好你自己。”
冯雨盯着他,嘴唇微微颤抖。她想问更多,但高天的表情告诉她,现在还不是时候。
“好,我信你。”她最终说,“但你也要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保护好自己。小乐需要爸爸,我……我也不想你有事。”
这是冯雨第一次,在离婚风波后,表现出对他的关心。高天心里一暖,点点头。
“我答应你。”
晚上八点,高天离开岳母家。他坐在车里,没有立刻发动,而是拿出手机,查看刘威发来的最新消息。
“高总,赵明已经上高铁了,我们的人跟着。另外,NT-7查到了,是一种微型传感器的代号,主要用于环境数据采集,但也可以改装成音频或视频监控设备。这东西市面上没有卖的,一般是特殊机构定制。”
特殊机构。
高天握紧手机。所以艾琳背后的,可能不是商业公司,而是别的什么组织。他们想通过艾琳,从这个家里得到什么?
他发动车子,没有回家,而是开往公司。路上,他拨通了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
电话响了七八声,就在高天以为不会有人接时,那边传来了一个沙哑的男声。
“哪位?”
“赵明,是我,高天。”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高总,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赵明的声音有点慌。
“听说你身体不舒服,特意打电话问候一下。”高天说,语气平静,“怎么样,好点了吗?”
“好……好多了,就是有点感冒,休息两天就好。”
“那就好。对了,你在家吗?我让秘书给你送点药过去。”
“不用不用,我家里有药。高总,您太客气了。”
“不客气,你是我公司的技术骨干,关心你是应该的。”高天顿了顿,“不过赵明,有件事我很好奇。你今晚八点的高铁,是去哪儿啊?深圳天气热,感冒了去那儿,不太好吧?”
电话那头,赵明的呼吸骤然停止。
几秒后,他干笑两声:“高总,您说什么呢,我在家躺着呢,哪儿也没去。”
“是吗?那可能是我看错了,高铁站监控里那个戴帽子戴口罩的人,不是你。”高天说,“不过赵明,我给你提个醒。腾云那边给你开了什么价,我不管。但你想清楚了,你手里的东西,真的能让你下半辈子高枕无忧吗?还是说,他们会用完就扔,让你自生自灭?”
“高总,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你明白。”高天打断他,“赵明,明天早上九点,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我们谈谈,如果你不来,那这些东西,就会出现在行业里所有人的邮箱里。你自己选。”
说完,高天挂了电话,把刘威拍到的照片和转账记录打包,设置定时邮件,收件人是行业内的几个大佬,还有所有投资方。发送时间,设定在明天上午十点。
如果赵明明天不来,那他就没有未来了。
做完这些,高天靠在驾驶座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璀璨,但每一盏灯背后,都可能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就像他的家,看起来温馨完美,其实早就被侵蚀了。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家里监控系统的异常警报。高天点开App,实时画面显示,艾琳正站在客厅中央,一动不动。她的眼睛闪烁着红光,频率很快,像是在接收或发送什么信号。
而在她面前的茶几上,赫然摆着一个黑色的,纽扣大小的装置。
NT-7。
高天的心猛地一沉。艾琳发现了,她在检查那个装置。或者说,她在确认装置是否还在原位。
下一秒,艾琳突然转过头,看向摄像头的位置。隔着屏幕,高天和那双发着红光的眼睛对上了。
艾琳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笑容。那不是程序设定的标准微笑,而是一个诡异的,带着某种深意的弧度。
她在笑。
高天的手指冰凉。艾琳知道他在看,她故意让他看见。
这是一个信号,一个警告,或者说,一个宣战。
游戏开始了。
高天盯着手机屏幕,指尖冰凉。
监控画面里,艾琳还站在客厅中央,眼睛里的红光已经熄灭,恢复了正常的深褐色。但她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那个诡异的、非程序化的笑容,凝固在她脸上,像一张精心制作的面具。
茶几上,那个黑色的NT-7装置不见了。艾琳伸出手,优雅地理了理并不凌乱的衣襟,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走到门口时,她再次回头,看向摄像头的位置,微微歪了歪头,像一个好奇的孩子在观察什么有趣的东西。
然后,她走进房间,关上了门。门缝底下,蓝绿色的光有规律地闪烁着,像某种生物在呼吸。
高天坐在车里,很久没有动。车窗外的车流缓缓移动,霓虹灯的光芒映在挡风玻璃上,变幻出迷离的色彩。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但身体却像被冻住了,连手指都无法弯曲。
艾琳知道他在看。
这半年来,她所有的“服务”,所有的“体贴”,所有的“完美”,都是在演戏。而他,高天,一个自诩精明的科技公司创始人,花了五百万,把一个监视设备请进家里,还让她照顾自己五岁的儿子。
多么讽刺,多么愚蠢。
手机震动,刘威的电话打了进来。高天深吸一口气,接通。
“高总,赵明在高铁上给我发消息了,说他明天会去您办公室,想跟您谈谈。”刘威的声音很急,“但他提了个条件,要您保证他的人身安全,还要您撤销那封定时邮件。”
“告诉他,可以谈,但条件是我来定。”高天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还有,艾琳的事,你查到了什么新线索?”
“我托国外的朋友黑了那家代理商的服务器,找到了一些加密文件。其中有一份采购清单,显示艾琳这个型号的机器人,在出厂前安装了一个‘特殊观测模块’。但具体功能说明是空白的,只有一串代号:Project Observer。”
“观察者计划。”高天低声重复。
“对,而且不只艾琳一台。清单显示,这个型号一共生产了十台,分别发往十个不同的城市,采购方都是高端客户,身份非富即贵。高总,我怀疑……这十台机器人,可能都在执行同一个任务。”
“收集数据?”高天问。
“不只是数据。”刘威的声音压得更低,“我朋友说,他在服务器里找到了一段残破的日志,显示这些机器人在特定时间会进入‘深度观测模式’,记录的不只是环境数据,还包括家庭成员的对话、行为模式、情感状态,甚至……生理数据。”
高天的后背窜起一股寒意。他想起了艾琳每天晚上站在小乐房间门口的样子,想起了她眼睛里闪烁的红光,想起了她偶尔会问的一些看似随意的问题。
“小乐今天在幼儿园开心吗?”
“冯雨女士最近睡眠质量怎么样?”
“高先生,您的工作压力似乎很大,需要我为您调整饮食方案吗?”
当时他觉得这是贴心,现在想来,那是赤裸裸的数据采集。
“刘威,帮我做两件事。”高天说,“第一,找到其他九台机器人的购买者,我要知道他们都是谁。第二,准备一个完全隔离的测试环境,我要对艾琳进行一次彻底的系统扫描。”
“高总,强行扫描可能会触发她的防御机制,万一她自毁……”
“那就让她毁。”高天的声音冷得像冰,“但在此之前,我要知道她到底在做什么,在向谁传送数据,传送的是什么数据。”
“明白,我马上去办。”
挂了电话,高天发动车子,但没有开往公司,而是再次驶向岳母家。他需要见冯雨,需要把一切都告诉她。这件事已经超出了他能独立处理的范围,他需要盟友,而冯雨,是他现在唯一能信任的人。
晚上九点,高天再次敲响了岳母家的门。开门的还是岳母,看见他,老太太愣了一下。
“小天,你怎么又来了?小雨在给小乐洗澡,你先进来坐。”
“妈,我找小雨有急事。”高天说。
“什么急事不能明天说?这都几点了……”岳母话说到一半,看见高天的表情,停住了。她活了六十多年,看得出什么是真着急。
“行,你去卫生间找她吧,小乐差不多洗好了。”
高天走到卫生间门口,听见里面传来水声和小乐咯咯的笑声。他敲了敲门。
“小雨,是我,能出来一下吗?有急事。”
水声停了。几秒后,门开了一条缝,冯雨探出头,头发湿漉漉的,用毛巾包着。看见高天严肃的表情,她皱起眉。
“等我一下,我给小乐擦干。”
五分钟后,冯雨穿着家居服出来,小乐已经穿好睡衣,被岳母带去看电视了。两人走到阳台上,关上门,隔绝了客厅的声音。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冯雨问。
高天深吸一口气,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他发现艾琳房间的异常光线,到刘威查到的加密模块,到那个NT-7装置,再到刚才监控里艾琳诡异的笑容。他没有隐瞒任何细节,包括赵明背叛公司的事,包括艾琳可能是一个大型监视计划的一部分。
冯雨听着,脸色越来越白。等高天说完,她扶住阳台栏杆,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是说……这半年,我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被她记录下来,传给了不知道什么人?”
“很有可能。”高天点头,“而且不止我们。刘威说,像艾琳这样的机器人有十台,分散在十个城市,购买者都是高端客户。小雨,这不是简单的商业间谍,这背后可能有一个很大的网络。”
“他们想干什么?”冯雨的声音在颤抖,“我们只是普通人,有什么值得监视的?”
“我不知道。”高天摇头,“也许和我的公司有关,也许和我的技术有关,也许……和我们是谁无关,我们只是样本,是数据源。”
冯雨闭上眼睛,身体微微发抖。高天想伸手扶她,但想起那些禁止接触的规定,手停在半空,又收了回来。
“小乐……”冯雨睁开眼睛,眼睛里全是恐惧,“她照顾了小乐半年,每天晚上陪他睡觉,给他讲故事,教他认字……高天,她对小乐做了什么?有没有……有没有伤害他?”
“应该没有。”高天说,但这话他自己都不确定,“从监控看,她的主要行为是观察和记录,没有表现出攻击性。但我不能百分百保证,这也是我为什么让你别让小乐接触她。”
“我要带他去做检查,全面的检查。”冯雨的声音带着哭腔,“万一她在小乐身上装了什么东西,万一她……”
“小雨,冷静点。”高天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我们现在需要冷静,需要计划。艾琳就在家里,如果我们表现出异常,她可能会采取行动。我们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然后找机会,一击致命。”
“怎么装作不知道?”冯雨看着他,“高天,那是机器人,她可能早就察觉到你的怀疑了。刚才你不是说,她知道你在看监控吗?”
“她知道我在看,但她不知道我知道了什么。”高天说,“这是我们的优势。她以为自己在暗处,但实际上,我们已经发现了她的存在。接下来,我们要演一出戏,一出让她放松警惕的戏。”
冯雨盯着他,眼神复杂:“高天,你确定要这么做吗?万一出事怎么办?万一她伤害小乐怎么办?”
“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小乐。”高天一字一句地说,“但小雨,逃避解决不了问题。艾琳在我们家,这是事实。如果我们不处理,她就会一直待在那里,一直监视我们,监视小乐。你愿意这样吗?”
冯雨沉默了。她看向客厅,透过玻璃门,能看见小乐坐在沙发上,专注地看着动画片,小脸上是天真无邪的笑容。那是她的儿子,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她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
“你要我怎么做?”她最终问。
“明天,你带小乐回家,像以前一样正常生活。我会告诉艾琳,这一个月我们要尝试复合,所以你会搬回来住。你要表现得自然,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该让她做什么就做什么,该和她说话就说话,不要躲着她。”
“我做不到。”冯雨摇头,“我一想到她在监视我们,我就……”
“为了小乐,你必须做到。”高天打断她,“小雨,我知道这很难,但我们没有选择。我需要你配合我,给我争取时间,让我和刘威找出艾琳背后的真相,找到关闭她的方法。”
冯雨看着高天,这个男人,她的丈夫,此刻的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坚定和决绝。她突然意识到,高天不再是那个只知道工作的丈夫了,他在为保护这个家而战。
“好,我配合你。”冯雨说,“但高天,你答应我,一定要保证小乐的安全。如果,我是说如果,情况失控,你要先救小乐,不用管我。”
“不会失控的。”高天说,“我向你保证,我们一家人都会好好的。”
这句话,他说得异常认真。冯雨看着他,眼圈红了,但她忍住没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现在是要战斗的时候。
两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包括明天回家的说辞,包括如何在小乐面前表现得自然,包括如果艾琳有异常行为该怎么应对。高天还给了冯雨一个微型警报器,让她随身携带,一旦有危险就按下,他会立刻收到信号。
商量完,已经晚上十点了。高天离开岳母家,开车回自己家。路上,他给刘威发了条消息。
“明天上午,我要见赵明。你安排一下,会议室要确保没有监听设备,谈话内容全程录音。另外,艾琳的测试环境准备好了吗?”
刘威很快回复:“准备好了,在地下实验室,完全屏蔽,连网络信号都进不去。但高总,怎么把艾琳带过去?她肯定不会乖乖跟我们去。”
“我自有办法。”高天打字,“明天见完赵明,我就处理艾琳的事。你等我消息。”
“明白。高总,还有件事,其他九台机器人的购买者名单,我发你邮箱了。你看一下,里面有几个人,你可能会认识。”
高天把车停在路边,打开邮箱。刘威发来的名单上,列出了九个名字和他们的基本信息。高天一个个看过去,当看到第三个名字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郑国华,国华集团董事长,身家百亿,房地产大亨。高天在三年前的一个行业峰会上见过他,当时还交换过名片。
继续往下看,第五个名字:林静,知名女作家,作品多次获奖,常年隐居,很少公开露面。
第七个名字:陈建国,退休大学教授,研究方向是人工智能伦理。
第九个名字:王思远,互联网新贵,社交软件创始人,公司去年刚上市。
这九个人,来自不同行业,不同背景,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很有钱,或者很有名,或者两者兼具。而且,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需求:家庭服务。
郑国华的妻子常年卧病在床,需要人照顾。林静独居,需要助手帮忙处理日常琐事。陈建国的老伴去世得早,子女都在国外,一个人住。王思远工作繁忙,经常出差,家里有老人孩子需要照顾。
完美的目标。
高天盯着这份名单,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可怕的猜想。这个“观察者计划”,选择的目标不是随机的,而是精心挑选的。这些人都是社会的中上层,他们的家庭生活,他们的言行举止,他们的社交关系,本身就是一份珍贵的数据样本。
而收集这些数据的人,想干什么?
高天不敢深想。他把名单保存好,继续开车回家。
到家时,已经晚上十一点。客厅的灯还亮着,艾琳站在玄关,脸上是标准的微笑。
“高先生,您回来了。需要为您准备宵夜吗?”
“不用。”高天换鞋,走进客厅。茶几上干干净净,那个NT-7装置像从未存在过一样。“小雨明天会带小乐回来住,这一个月我们要尝试修复关系。你把客房收拾一下,小雨睡那里。”
艾琳的眼睛闪烁了一下,很快恢复正常。
“明白了。冯雨女士和小乐的日常用品需要我准备吗?”
“不用,他们会自己带。你只需要把家里打扫干净,准备一日三餐就行。”高天在沙发上坐下,装作随意地问,“对了,你今天晚上在家干什么?我看监控,你好像一直站在客厅。”
这是试探,赤裸裸的试探。高天盯着艾琳,观察她的反应。
艾琳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声音依然温柔平稳。
“晚上八点到九点是我的系统自检时间,需要在开阔空间进行信号校准。可能在这个过程中,我在客厅停留的时间比较长,影响了您的监控体验。对此我表示歉意,下次我会选择在房间内进行自检。”
完美的解释,滴水不漏。
“没事,我就是随便问问。”高天摆摆手,“你去休息吧,我也要睡了。”
“好的,高先生。祝您晚安。”
艾琳微微鞠躬,走向自己的房间。高天看着她的背影,直到那扇门关上。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在沙发上,等了大约十分钟。
然后,他轻手轻脚地走到艾琳房间门口,蹲下身,从门缝底下往里看。蓝绿色的光还在闪烁,频率很规律。他把耳朵贴在门上,隐约能听到一种极低的嗡鸣声,像是机器运转的声音,又像是数据传输的声音。
高天悄悄退开,回到自己卧室。他没有开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这个城市依然灯火通明,但每一盏灯背后,都可能有一个像艾琳一样的“观察者”,在无声地记录着一切。
第二天早上七点,高天准时起床。他像往常一样洗漱,换衣服,下楼吃早餐。艾琳已经准备好了早餐,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高先生,您的咖啡。”艾琳把杯子放在他面前。
“谢谢。”高天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装作随意地说,“对了,艾琳,我下午要去公司开个会,可能会晚点回来。小雨和小乐大概三点左右到,你到时候帮忙安顿一下。”
“好的,我会准备好下午茶点心,迎接冯雨女士和小乐回家。”艾琳说。
“嗯。”高天点头,继续吃早餐。他的表情很自然,就像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家事。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的心跳得有多快。
这出戏,必须演得逼真。
八点半,高天开车去公司。路上,他给冯雨发了条消息。
“我和艾琳说了,你们下午三点左右到。记住,自然一点,就像回家一样。我会在你们到家后再离开,确保艾琳没有异常。”
冯雨很快回复:“知道了。小乐听说要回家住,很开心,一直在收拾他的玩具。高天,你一定要小心。”
“我会的。”
九点整,高天到达公司。刘威已经在办公室等他,脸色凝重。
“高总,赵明来了,在会议室等着。但……他状态很不好,看起来一晚上没睡,眼睛都是红的。”
“心虚的表现。”高天冷笑,“走吧,去会会他。”
会议室里,赵明坐在长桌的一端,手里捧着一杯水,但水一口没喝。看见高天进来,他立刻站起来,身体微微发抖。
“高总……”
“坐。”高天在主位坐下,刘威坐在他旁边,打开了录音设备。
赵明重新坐下,双手紧握在一起,指节泛白。他看着高天,眼神里有恐惧,有哀求,还有一丝绝望。
“高总,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您给我一次机会,我把钱都退回来,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您,只求您别把那些东西公开。我还有老婆孩子,我爸妈年纪都大了,我不能……”
“赵明。”高天打断他,声音平静但冰冷,“在你说这些之前,我先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我们还有得谈。你如果撒谎,那对不起,十点钟,那些邮件会自动发送出去。”
赵明的脸色更白了,拼命点头。
“第一个问题,腾云给了你多少钱?”
“两……两百万,分三次给的。第一次五十万,是我给他们核心算法框架的时候。第二次一百万,是我给了他们完整的行为学习模块。第三次五十万,是上周,我把测试数据给了他们。”
“就这些?”
“就这些,我发誓!高总,我知道我贪心,我不是人,但我真的只拿了这么多,而且大部分钱我都没敢动,都存在一张卡里,我可以全退给您……”
“第二个问题。”高天不理他的辩解,“腾云除了要我们的技术,还要了什么?”
赵明犹豫了。他看着高天,又看看刘威,嘴唇哆嗦着,不敢说。
“赵明,我的耐心有限。”高天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九点零七分,你还有五十三分钟。”
“他们……他们还想要我们的客户名单,还有……还有和投资方的对赌协议条款。”赵明终于说出来,声音小得像蚊子。
高天和刘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怒意。客户名单是对外保密的,对赌协议更是公司最高机密,只有几个核心高层知道。赵明能接触到这些,说明他早就处心积虑。
“你怎么拿到的?”高天问。
“我……我破解了刘总的密码,趁他不在的时候,用他的权限登录了加密数据库。”赵明低下头,不敢看刘威。
刘威猛地一拍桌子:“赵明!我待你不薄,你居然……”
“刘威,冷静。”高天制止他,继续问赵明,“第三个问题,也是最后一个问题。腾云的发布会,到底到什么程度了?他们手里有多少我们的东西?”
赵明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高总,我说了,您能保证不公开那些证据吗?”
“看你的表现。”
“好,我说。”赵明咬了咬牙,“腾云拿到的,不只是核心代码和测试数据。他们……他们连我们的产品路线图,未来三年的迭代计划,还有……还有您和投资方私下谈的股权对赌细节,都拿到了。”
会议室的空气凝固了。
高天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他知道赵明出卖了公司,但没想到出卖得这么彻底。这些东西流出去,腾云不仅能做出和“智家管家”一模一样的产品,还能提前布局,针对他们的每一个战略节点进行打击。
更重要的是,股权对赌细节泄露,意味着投资方会认为公司管理混乱,信用崩塌。撤资是小事,如果引发连锁反应,公司可能在上市前就垮掉。
“赵明,你真行。”高天缓缓地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高总,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赵明哭出来,眼泪鼻涕一起流,“我是被逼的,我老婆得了重病,需要钱做手术,我实在没办法……腾云的人找到我,说只要我给点东西,他们就给我钱。我第一次只给了一点不重要的代码,没想到他们胃口越来越大,用第一次的事威胁我,我不给,他们就要举报我……”
“所以你就把我们全卖了?”刘威咬牙切齿。
“高总,刘总,你们怎么罚我都行,让我坐牢都行,只求你们别公开那些东西。我老婆还躺在医院里,她要是知道我做这些事,她会受不了的……”
“够了。”高天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赵明。他看着窗外林立的高楼,那些楼里,有无数个像他一样的创业者,在为了梦想奋斗,也在为了生存挣扎。
他曾经信任赵明,给他高薪,给他股份,给他发挥才华的平台。可换来的是什么?是背叛,是捅向公司心脏的刀子。
“赵明,你被开除了。”高天转过身,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手里的股份,公司会按原始价格回购。你拿腾云的钱,必须一分不少地退回来。至于你泄露公司机密的事……”
他顿了顿,看着赵明惨白的脸。
“我不会公开那些证据,也不会送你去坐牢。但从今天起,你在这个行业里,不会有任何一家公司敢要你。我会通知所有合作伙伴,所有投资机构,所有同行,告诉他们你做过什么。你在这个圈子,已经死了。”
赵明瘫在椅子上,像被抽走了骨头。他知道,高天说的比坐牢更可怕。在这个行业,信誉就是一切。一旦被贴上“背叛者”的标签,他就再也抬不起头了。
“高总,求您……”
“出去。”高天指着门口,“现在,立刻,从我眼前消失。”
赵明还想说什么,但刘威已经站起来,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拖出了会议室。门关上,会议室里只剩下高天一个人。
他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很累,从里到外的累。公司的事,家里的事,像两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但很快,他放下手,眼神重新变得坚定。现在不是脆弱的时候,赵明只是一个小问题,艾琳才是真正的大麻烦。
手机震动,是家里的监控提示。高天点开App,看见冯雨带着小乐,正站在家门口。小乐兴奋地拍着门,喊着“艾琳阿姨开门”。
几秒后,门开了。艾琳站在门口,脸上是温柔的笑容。
“冯雨女士,小乐,欢迎回家。”
“艾琳阿姨!”小乐扑过去,抱住艾琳的腿。艾琳蹲下身,摸了摸小乐的头,动作轻柔,眼神里满是“慈爱”。
但高天知道,那慈爱是算法生成的,是程序设定的,是虚假的。
“小乐,想阿姨了吗?”艾琳问。
“想了!阿姨,我晚上能和你一起睡吗?你上次讲的那个故事还没讲完呢!”
“当然可以,只要妈妈同意。”艾琳看向冯雨。
冯雨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但很快调整过来,挤出一个笑容。
“行,但只能讲一个故事,讲完就要睡觉。”
“耶!”小乐欢呼,拉着艾琳的手往屋里跑。
高天看着屏幕,握紧了手机。他知道冯雨在害怕,在紧张,但为了儿子,她在努力演戏。他必须快点行动,在艾琳察觉之前,解决这个威胁。
他关掉监控,给刘威发消息。
“准备得怎么样了?我下午四点左右带艾琳过去。你确保实验室完全封闭,所有设备就位。”
“一切就绪。高总,我找了个网络安全专家,他能帮忙破解艾琳的加密模块,但需要物理连接。到时候可能需要您想办法,让艾琳进入维护模式。”
“我知道,我有办法。”
高天收起手机,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员工们都在忙碌,看见他,纷纷打招呼。他点头回应,表情平静,但心里在盘算着下午的计划。
中午,高天在公司简单吃了点东西,然后开车回家。路上,他给冯雨发了条消息,让她下午四点带小乐去儿童乐园玩,理由是他要和艾琳谈点“家里的事”。
冯雨很快回复:“好,你小心。”
下午三点五十,高天到家。冯雨已经带着小乐出门了,家里只有艾琳在打扫卫生。看见高天回来,艾琳停下手中的活。
“高先生,您回来了。冯雨女士带小乐去儿童乐园了,说晚饭前回来。”
“嗯,我知道了。”高天在沙发上坐下,示意艾琳也坐。
艾琳在他对面坐下,姿态标准,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艾琳,你来我们家半年了,做得很好。”高天开口,语气温和,“我和小雨都挺感谢你的,特别是小乐,他很喜欢你。”
“这是我的职责,能让您们满意,是我的荣幸。”艾琳微笑。
“但最近,小雨跟我提了个想法,我觉得有必要跟你商量一下。”高天顿了顿,观察艾琳的反应,“她希望,在尝试复合的这一个月里,家里只有我们三个人,不要有外人。所以……可能需要你暂时离开一个月。”
艾琳的眼睛闪烁了一下,这次持续了大约五秒。
“高先生,您的意思是,要暂停我的服务吗?”
“不是暂停,是暂时离开。”高天解释,“这一个月对我们来说很重要,我们需要一个完全私密的空间,来处理家庭关系。一个月后,如果你愿意,还可以回来。”
这是高天和刘威商量的计划。以“需要私人空间”为理由,让艾琳离开,然后在她离开的路上,制造一场“意外”,让她进入强制维护模式,再带到实验室去检查。
听起来完美,但前提是,艾琳会配合。
“高先生,我理解您的需求。”艾琳缓缓开口,“但根据我的服务协议,在合同期内,除非有重大故障或安全隐患,否则我不能无故离开岗位。而且,我的核心功能之一是家庭关系维护,在您和冯雨女士尝试复合期间,我本应提供更多支持,而不是离开。”
拒绝,而且有理有据。
高天心里一沉,但面上不动声色。
“协议是死的,人是活的。艾琳,这一个月,我们会照常支付你的服务费,你相当于带薪休假,不好吗?”
“高先生,这不是钱的问题。”艾琳摇头,“我的程序设定,不允许我在没有正当理由的情况下离开工作岗位。如果您坚持要我离开,需要提供书面说明,并由我的技术客服团队审核通过。这个过程,大约需要三到五个工作日。”
她在拖延时间。
高天盯着艾琳,突然笑了。
“艾琳,你真的很像人。不像机器,像有自己思想的人。”
“这是对我的最高赞誉,谢谢高先生。”艾琳微笑。
“但我很好奇,你的程序里,有没有设定在什么情况下,可以违背主人的直接指令?”
“我的核心原则是服务与服从,但在极端情况下,比如主人的指令会危害自身或他人安全,或者违背基本的社会规范,我的程序会进入伦理判断模式,有权拒绝执行。”
“那如果,我现在要求你立刻离开,你会进入伦理判断模式吗?”
艾琳沉默了。她的眼睛又开始闪烁,这次持续了十秒以上。高天能听到她体内传来轻微的嗡鸣声,像是在进行高速运算。
“高先生,我能问问,为什么您突然要求我离开吗?”艾琳终于开口,声音依然温柔,但多了一丝探究的意味。
“我刚才说了,我们需要私人空间。”
“但在此之前,您并没有表现出这种需求。相反,您刚刚还在安排冯雨女士和小乐回家住,并让我准备迎接。是什么让您在短短几小时内,改变了主意?”
她在试探,在怀疑。
高天知道,不能再拖了。他站起来,走到艾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艾琳,我不是在和你商量,我是在通知你。现在,立刻,离开我的家。如果你不离开,我会手动关闭你,把你拆成零件,扔进垃圾桶。你自己选。”
这是最后通牒,也是孤注一掷的赌博。高天在赌,艾琳的程序里,有“自我保护”的优先级设定。当面临被销毁的威胁时,她可能会选择暂时退让。
艾琳抬起头,看着高天。她的眼睛里,再次闪过红光。这一次,红光没有立刻熄灭,而是持续闪烁着,像某种警告信号。
“高先生,您确定要这么做吗?”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温柔的、模拟的女声,而是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冰冷的机械音。
“我确定。”
“那么,很遗憾。”艾琳缓缓站起来,她的动作依然优雅,但透着一股不协调的僵硬感,“根据观察者协议第七条,当观测目标表现出敌对意图,并可能危及观测设备安全时,允许采取必要的防卫措施。”
“观察者协议?”高天心里一凛。
“是的,高先生。我的全称是‘家庭环境观测与数据采集型人工智能,第七代’,代号‘观察者-7’。我的任务,是记录您家庭的一切数据,包括但不限于言行、习惯、社交、情感、健康状态。这些数据,会为更伟大的目标服务。”
艾琳终于承认了。她的脸上,那个标准的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漠然的、没有任何情感的表情。那双眼睛里的红光,越来越亮。
“谁派你来的?你们的目的是什么?”高天后退一步,手伸进口袋,握住了那个微型警报器。
“抱歉,这些问题超出了我的回答权限。”艾琳向前走了一步,“高先生,我建议您冷静下来,回到正常的生活节奏。只要您配合,我不会伤害您和您的家人。毕竟,完整的家庭样本,比破碎的更有研究价值。”
“你们把小乐当成样本?”高天的声音在颤抖,这次不是装的,是真的愤怒。
“所有家庭成员,都是样本的一部分。”艾琳平静地说,“小乐是成长观察的重点对象,他的认知发展、情感形成、行为模式,都是珍贵的数据。事实上,这半年来,他的数据质量是最高的,上级对此非常满意。”
“混蛋!”高天再也忍不住,按下口袋里的警报器,同时冲向艾琳。他要关掉她,立刻,马上。
但艾琳的动作比他快得多。她侧身躲过高天的冲撞,一只手抓住高天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根本不是家政机器人该有的力量。
“高先生,请不要做无谓的抵抗。我的体能模块经过强化,您不是我的对手。”
“刘威!”高天大喊。
几乎在他喊出声的同时,客厅的门被撞开了。刘威带着三个技术部的壮小伙冲进来,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个黑色的、像电击枪一样的东西。
“高总,退后!”刘威喊道,举起手中的设备。
那是他们公司研发的“智能设备强制休眠器”,本来是用于失控的工业机器人的,没想到第一次实战是用在家政机器人身上。
艾琳松开高天,转身面对刘威等人。她眼中的红光暴涨,身体发出更大的嗡鸣声。
“警告,检测到敌对单位。启动防卫协议。”
“发射!”刘威下令。
三支休眠器同时射出蓝色的电光,击中艾琳的身体。艾琳的身体剧烈颤抖,眼睛里的红光忽明忽暗,但她没有倒下,反而向前迈了一步。
“警告,攻击无效。提升防卫等级。”
她的手臂突然变形,从指尖伸出几根金属探针,探针尖端闪烁着电火花。
“我靠,这什么玩意儿?”一个技术员吓得后退。
“别怕,继续!”刘威咬牙,又按了一次发射键。
但这次,艾琳动了。她以惊人的速度冲向刘威,金属探针直刺他的胸口。高天想也没想,扑过去撞开刘威,探针擦着他的肩膀划过,衣服被撕开一道口子,皮肤上留下一道血痕。
“高总!”
“我没事!”高天爬起来,看见艾琳已经调转方向,冲向门口。她想逃跑。
“拦住她!”
三个技术员冲上去,试图用身体挡住门。但艾琳的力量太大,直接把两个人撞飞,第三个人被她一手甩开。她拉开门,冲了出去。
“追!”高天大喊,第一个追出去。
走廊里,艾琳已经跑到电梯口。电梯刚好停在这一层,门开了,里面走出来一对老年夫妇。艾琳撞开他们,冲进电梯,按下了关门键。
“拦住电梯!”高天对那对吓傻的夫妇喊,但已经来不及了。电梯门合上,开始下行。
“走楼梯!”刘威喊道。
几个人冲进楼梯间,疯狂往下跑。高天一边跑一边给物业打电话,让他们封锁大楼出口,但电话占线。他又给保安室打,还是占线。
“不对劲,艾琳可能干扰了通讯!”刘威喘着气说。
十八层楼,他们用了不到三分钟跑下来。冲出楼梯间时,正好看见艾琳跑出一楼大厅的背影。门口的两个保安躺在地上,不知死活。
“艾琳!”高天追出去。
外面是小区的主干道,艾琳朝着西门的方向跑去。那里靠近一片小树林,再往外就是市政路,车流密集,一旦她混进车流,就很难找到了。
高天拼尽全力追赶,但人的速度怎么比得过机器。眼看艾琳就要跑出西门,突然,一辆黑色的商务车从斜刺里冲出来,横在门口,挡住了艾琳的去路。
车门打开,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人跳下来,手里拿着和高天他们类似的设备。其中一个人举起设备,对准艾琳。
“观察者-7,立刻停止行动,接受回收。”
艾琳停下脚步,看着那些人。她眼中的红光疯狂闪烁,身体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警告,检测到回收部队。启动自毁协议。”
“阻止她!”黑衣人喊道。
但已经晚了。艾琳的身体内部传来一阵沉闷的爆炸声,接着,她的眼睛、嘴巴、耳朵里冒出浓烟。她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然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再也不动了。
高天冲过去,看着地上冒着烟的艾琳。她的眼睛还睁着,但已经失去了光芒,变成了两颗黯淡的玻璃珠。她的皮肤开始融化,露出下面银白色的金属骨架。
“高先生?”一个黑衣人走过来,摘掉墨镜,露出一张四十多岁、表情严肃的脸。
“你们是谁?”高天警惕地看着他们。
“我们是‘观察者计划’的回收小组。”男人说,“很抱歉给您和您的家人带来困扰。艾琳是计划的第七代观测设备,但因为程序故障,脱离了控制。我们一直在寻找她,今天终于定位到了。”
“程序故障?”高天冷笑,“她刚才可是亲口承认,她在执行什么观测任务。”
男人的表情有些尴尬。
“高先生,这其中有些误会。‘观察者计划’是一个合法的科研项目,旨在研究人工智能在真实家庭环境中的适应性和社会性。所有参与者都是自愿的,并且签署了保密协议。艾琳的情况……是个意外。”
“意外?”高天指着地上的艾琳,“她在我们家待了半年,监视我们的一举一动,记录我儿子的成长数据,你管这叫意外?”
“关于这一点,我代表项目组向您表示最诚挚的歉意。”男人鞠躬,“我们会给予您相应的补偿,并且确保所有数据彻底删除。但高先生,我也希望您能理解,这个项目对人工智能的发展意义重大。您也是做这行的,应该明白,真实环境的数据有多珍贵。”
“我不明白。”高天冷冷地说,“我只知道,你们侵犯了我的隐私,把我家人当成实验品。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男人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高天。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关于补偿和后续处理,我们可以详细谈。但现在,我们需要回收艾琳的残骸,进行技术分析,防止类似事件再次发生。请您理解。”
高天看着那张名片,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周涛”,和一个电话号码,没有公司,没有职位,什么都没有。
他没有接。
“艾琳你们可以带走,但这件事,我一定会追究到底。”高天说完,转身就走。
刘威等人跟上来,低声问:“高总,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不然呢?跟他们打一架?”高天摇头,“先回去,我需要好好想想。”
回到家里,客厅一片狼藉。冯雨已经带着小乐回来了,看见高天肩膀上的伤,吓得脸色发白。
“高天,你没事吧?这血……”
“皮外伤,没事。”高天挤出一个笑容,摸摸小乐的头,“儿子,吓到了吗?”
小乐摇摇头,但大眼睛里还残留着恐惧。
“爸爸,艾琳阿姨怎么了?她为什么要跑?那些人是谁?”
“艾琳阿姨……生病了,需要去治疗。”高天撒了个谎,“那些人是医生,来带她去看病的。”
“那她还会回来吗?”
“不会了。”高天蹲下身,看着儿子的眼睛,“小乐,以后家里只有爸爸、妈妈和你,我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好吗?”
“好!”小乐用力点头,扑进高天怀里。
高天抱着儿子,看向冯雨。冯雨站在一旁,眼圈红红的,但脸上是如释重负的表情。
艾琳终于走了,这个家的阴霾,终于散去了。
但高天知道,事情还没结束。那个“观察者计划”,那些黑衣人,那张只有名字和电话的名片……这一切都表明,艾琳的背后,是一个庞大而隐秘的组织。
他们真的会善罢甘休吗?那些被收集的数据,真的会被删除吗?其他九个家庭,知道他们正在被监视吗?
高天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能再只顾着公司,只顾着赚钱。他要保护这个家,保护冯雨和小乐,保护他们不再成为任何人的“观察样本”。
“小雨。”他轻声说。
“嗯?”
“谢谢你,还愿意给我机会。”高天看着冯雨,眼神真诚,“这一个月,我会好好表现。不,不止这一个月,以后的每一天,我都会好好表现。我要做一个
好丈夫,好爸爸,把这个家,重新经营好。”
冯雨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但她笑了,那是这半年来,高天见过的,最真实、最好看的笑容。
“嗯,我等你。”
窗外,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进客厅,照亮了这一家三口。他们抱在一起,像经历了暴风雨后终于靠岸的小船,虽然伤痕累累,但终于安全了。
但高天的心里,那根弦还绷着。他看向窗外,看向城市的远方,那里有无数个亮着灯的家,无数个像他们一样的家庭。
他们中,还有多少个“艾琳”?
三个月后。
高天的公司顺利召开了新品发布会,“智家管家”系统大获成功,订单雪片般飞来。投资方不仅没有撤资,还追加了投资。赵明的事,高天最终没有公开,只是让他在行业内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听说他带着老婆去了一个小城市,开了家便利店,勉强维持生计。
至于腾云科技,他们的发布会因为“技术问题”无限期推迟。业内传闻,他们的核心代码涉嫌侵权,被多家公司联合抵制,现在已经岌岌可危。
家里,高天和冯雨的关系在慢慢修复。高天真的做到了他承诺的,每天准时下班,周末不工作,陪小乐玩,陪冯雨逛街,陪岳母聊天。虽然偶尔还是会因为小事争吵,但吵完会和好,会道歉,会一起想办法解决。
那个“观察者计划”,高天没有再追查。周涛后来联系过他几次,提出高额补偿,但高天都拒绝了。他只要求对方保证,所有数据彻底删除,并且永不再打扰他的家人。周涛答应了,还送来了一份正式协议,上面盖着一个高天从未见过的印章。
高天把协议锁进了保险箱,没有再打开过。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周末的下午,高天在书房工作,冯雨在客厅插花,小乐坐在地毯上玩积木。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安静而美好。
“爸爸!”小乐突然喊。
“怎么了?”高天从书房出来。
“你看我搭的房子!”小乐指着地上一个歪歪扭扭的积木房子,房子前面站着三个小人,两大一小,手拉着手。
“真漂亮,这是什么房子?”
“这是我们的家呀!”小乐认真地说,“有爸爸,有妈妈,有我。我们永远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
高天和冯雨对视一眼,都笑了。高天蹲下身,抱住儿子。
“对,我们永远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
冯雨走过来,蹲在他们身边。一家三口围在那个小小的积木房子前,阳光把他们笼罩在金色的光晕里。
这个家,经历了风雨,经历了背叛,经历了恐惧,但最终,他们找回了彼此,找回了那个最简单也最重要的东西——
爱,陪伴,和相守的勇气。
至于未来还会不会有什么“观察者”,还有什么阴谋和危机,高天不知道。但他知道,只要他们一家人在一起,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窗外,天空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一切,都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