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妇攥紧尾款,在门外死盯护士怀里的男婴。雇主太太冷脸甩来一沓车费,警告她立刻买票滚回乡下永远别出现
老公的透析单像刀子扎进眼睛。
三十万,就能救他的命。
周姐说只是“爱心捐卵”,可签完合同我被带进私人医院,隔着玻璃我看见那个女人的眼神。
苏婉清,豪门太太,她上下打量我的身体,像在挑一头能生崽的牲口。
我攥紧预付款,指甲掐进肉里,忍了。

1
二零二一年三月十七号,这辈子我都忘不了这一天。
省人民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我跪在肾内科病房门口,手里攥着赵大河的病危通知书和透析缴费单。一天三千八,医保报不了多少,家里的存折上只剩一万二。医生说再不规律透析,他活不过三个月。
赵大河是我男人,结婚十二年,没让我下过地,家里的重活累活都是他干。可就是这个铁打的汉子,三个月前突然腰疼得直不起身,送到县医院一查,肌酐一千三百多,直接下了病危。转到省城,专家说是急性肾衰竭,原因查不出来,先透析保命。
我娘家就剩个七十岁的老娘,婆家那边大伯子二伯子每人扔了两千块就再没露过面。村里人凑了八千,可这点钱在省城医院连水花都溅不起一个。
我跪了三天,跪到膝盖肿得像馒头,跪到护士长看见我都叹气。可医院不是慈善堂,欠费就得停药。
第四天中午,一个穿金戴银的中年女人出现在走廊里。她踩着细高跟,拎着LV老花包,一身香奈儿套装在这破旧的住院部里扎眼得像孔雀进了鸡窝。她在我面前停下,低头看我,嘴角挂着职业化的笑。
“赵秋芬?”
我抬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是。”
“我姓周,叫我周姐就行。”她从包里抽出纸巾递给我,“你男人的病,我能帮。”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她的手。“真的?你能借我钱?我保证还,我砸锅卖铁也还!”
周姐拍拍我的手背,在我旁边蹲下来,压低声音。“不是借钱。是给你个挣钱的机会,三十万,四个月就能拿到。”
三十万。这个数字砸得我脑子嗡嗡响。有了三十万,大河的透析费就有了,说不定还能等到肾源。
“什么活?我什么都能干,搬砖、刷墙、打扫卫生,我都不怕。”
周姐笑了笑,那笑容让我后背发凉,可当时我顾不上那么多。
“有个老板,想要个孩子,自己生不了。需要找个身体好的女人,捐个卵子,做试管婴儿。你是农村人,身体底子好,没打过胎没生过病,基因纯正。老板看上你了,愿意出三十万。”
我愣住。捐卵?我没听过这个词。
“就是把你肚子里的卵子取出来,放到老板的肚子里,跟你不相干。你只要配合打针吃药,四个月后拿到钱走人,干干净净。”
“会不会伤身体?”
“现在的医疗技术发达得很,做个微创手术,睡一觉就好了。”周姐说得轻描淡写,“我手下做了几十个了,没一个出问题的。你要不信,我可以带你去见老板,你自己谈。”
我想了一分钟。只有一分钟。住院部里护士又在催缴费,赵大河的血透管还插在脖子上,我不能看着他死。
“我去。”
周姐当天下午就带我出了医院,上了一辆黑色奔驰。车里有真皮座椅的味道,周姐递给我一瓶矿泉水,让我先洗把脸。
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高新区的一个私人医院。门口没有牌子,只有个门牌号,保安穿着制服,看到车牌就放了行。
医院里面跟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没有挂号窗口,没有排队的人,全是单间,大理石地面能照出人影。前台护士穿着粉色制服,对我们鞠躬。
周姐带我上了三楼,推开一扇玻璃门。里面是个会客室,沙发是真皮的,茶几上摆着水果和咖啡。
“你等着,老板马上来。”
我坐在沙发上,手不知道该放哪儿。我穿着从地摊上买的三十块的T恤,裤子上还有医院蹭的灰,跟这地方格格不入。
十分钟后,门开了。
进来的女人大约三十出头,皮肤白得发光,头发盘在脑后,穿一件墨绿色的连衣裙,腰上系着细皮带,脚上是一双裸色的细跟鞋。她浑身上下没有多余的首饰,只左手腕上一只表,后来我才知道那块表够我全家吃二十年。
苏婉清。
她看我的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看人的眼神,是看东西的眼神。
她上下打量我,从脸到胸到腰到腿,最后目光停在我肚子上。那目光像X光,像手术刀,把我从头到脚剖开,检查里面的零件是不是合格。
“多大了?”她开口,声音很冷。
“三十五。”
“生过几个?”
“一个闺女,十二岁了。”
“打过胎吗?”
“没有。”
“生过病吗?肝炎、结核、高血压、糖尿病?”
“都没有。”
苏婉清转向周姐。“病历呢?”
周姐从包里掏出一沓纸,是我在县医院做的体检报告。苏婉清接过去翻了几页,眉头微微皱起。
“体重多少?”
“一百一。”
“太瘦了。”苏婉清把病历扔到茶几上,“让她养一个月,增重到一百三。还有,这指甲剪了,涂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下意识把手藏到身后。指甲上是大河住院前我涂的十块钱的指甲油,现在已经掉了大半。
“抽烟喝酒吗?”
“不抽不喝。”
苏婉清终于正眼看我了。她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指抬起我的下巴,像检查牲口的牙口。她的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涂着裸粉色的甲油,指尖冰凉。
“嘴张开。”
我张开嘴,她看了看我的牙齿。
“还行。基因检测做了吗?”
周姐赶紧说:“做了,全阴,没有遗传病。血型O型,跟陆先生的AB型配得上,孩子可以是任何血型。”
苏婉清点点头,从包里抽出一份合同扔到茶几上。“签字。”
我低头看,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法律术语,我念到小学五年级就辍学了,根本看不懂。我只认得几个字:“委托”、“代孕”、“补偿金”。
“周姐,这……”
“没事,就是正规合同,你放心签。”周姐递过来一支笔。
我在最后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歪歪扭扭的三个字:赵秋芬。
苏婉清拿起合同看了看,嘴角勾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扔到我面前。
“预付款五万,剩下的二十五万等孩子生下来一次性付清。这四个月你住周姐安排的地方,吃什么喝什么都由她管。手机上交,不许跟外界联系。”
“我要给家里打个电话,我男人还在医院——”
“不行。”苏婉清打断我,“从你签字的这一刻起,你的身体是我的,你的时间是我的,你的孩子也是我的。你最好记住这一点。”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像钉子钉进棺材板。
周姐拍拍我的肩膀。“别怕,她就是这个脾气。走吧,我带你去住的地方。”
我攥着那个信封,五万块,够大河透析一个多月了。我跟周姐说能不能先让我把钱送回去,周姐说不行,她可以找人帮我送。
我把信封交给周姐,让她转交给大河的主治医生。我还写了个纸条,歪歪扭扭几个字:大河,我出去打工了,钱你先用着,别找我。
那是我最后一次写赵大河的名字。
周姐带我去的“住的地方”,是城郊一栋独栋别墅。三层楼,带院子,门口有监控。院子里种着桂花树,客厅里摆着真皮沙发,厨房比我家房子还大。
可我住进去才知道,这不是家,是监狱。
别墅里住了三个人:我、周姐,还有一个叫小陈的年轻姑娘,说是负责照顾我。但我知道,小陈是来监视我的。
我的手机被收走了,周姐给了我一个老年机,只能接不能打。她说辐射对胚胎不好。
每天的食谱是固定的:早上两个鸡蛋一杯牛奶一碗杂粮粥,中午四菜一汤必须全部吃完,晚上一碗鸡汤一碗米饭一份青菜。周姐拿着电子秤称我的体重,每三天一次,数字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
我不爱吃鸡蛋,闻着就想吐。小陈就站在旁边盯着,说周姐说了,必须吃完,不然扣钱。
我咬着牙往下咽,眼泪往肚子里流。
第五天,护士来给我打针。说是促排卵的针,每天一针,打在肚皮上。我从小就怕打针,护士扎下去的时候我疼得直哆嗦。小陈在旁边录像,说是要给苏婉清看。
那一针打了整整十四天。我的肚子青一块紫一块,像被人揍过。
第十五天,我被带到那家私人医院取卵。护士给我打了麻药,等我醒来的时候,小腹坠痛,像有什么东西被生生挖走了。
周姐说取了二十三个卵子,质量都很好。
“受精卵也配好了,都是A级胚胎。”周姐笑着说,“苏太太很满意,说你争气。”
我躺在病床上,摸着隐隐作痛的肚子,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哭。
三天后,我又被带到医院。这次没有打麻药,医生把三个胚胎移植到我子宫里。我在B超屏幕上看到一个小白点,医生说那就是胚胎。
“放轻松,回去好好养着,十四天后就知道怀没怀上。”
等待的那十四天是我这辈子最煎熬的日子。我每天躺在床上,不敢动,不敢翻身,生怕一不小心就把肚子里的东西弄掉了。
第十天,周姐拿来验孕棒,让我测。
两条杠。
怀上了。
周姐高兴得给苏婉清打电话,电话那头苏婉清只说了四个字:“知道了,看好她。”
从那天起,我的日子更难过了。周姐把食谱又加了一倍,逼我吃各种补品。什么燕窝、花胶、海参,我见都没见过的东西,全往我嘴里塞。
我的体重从一百一涨到一百三,脸圆了,腿粗了,肚子上开始鼓起来。周姐每天量我的腹围,记录宫高,比我当年怀闺女的时候还精细。
苏婉清每周六下午来一次。她从不敲门,直接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保姆一个营养师。她站在我床边,掀开被子看我隆起的肚子,伸手摸一摸,然后用听诊器听胎心。
她的手指很凉,每次碰到我的肚皮,我都忍不住哆嗦。
“胎动怎么样?”她问周姐。
“正常,一天十几次。”
“饮食呢?”
“都按营养师的食谱吃的,体重增长正常。”
苏婉清点点头,目光扫过我的脸。“你胖了不少。”
我不敢说话。
“生完孩子赶紧减,别留一身肥肉,丢人。”
她走了以后,周姐安慰我说她就是嘴毒,心不坏。我没说话,摸着肚子,感觉到里面的小东西在踢我。
第十七周,我第一次明显感觉到胎动。像一条小鱼在肚子里游,轻轻地,痒痒的。我忍不住笑了,可笑着笑着就哭了。
我不知道肚子里的是男孩还是女孩,不知道它长什么样,不知道它将来会叫什么名字。我只知道,它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可它不属于我。
周姐说苏婉清已经给孩子取好了名字,叫陆承安,如果是男孩的话。她还说苏婉清给孩子买了全套的婴儿用品,光是婴儿车就花了三万块。
我想起我生闺女那会儿,大河从镇上买了个二手摇篮,三十块钱,刷了遍漆,闺女在里面睡得可香了。
第二十四周,周姐带我去做四维彩超。屏幕上出现一张小脸,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医生说是个男孩,发育正常,就是偏大一周。
我盯着那张模糊的脸,想记住它的样子。可我知道,等它出生,我就再也见不到它了。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偷偷爬起来,用周姐的老年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我闺女,她哭着喊妈,说想我了,说爸爸的病又重了,说奶奶摔断了腿没人管。
我握着电话哭,哭得浑身发抖。小陈听见动静跑过来,抢走了手机。
第二天,周姐把我骂了一顿,说苏婉清知道后很生气,要扣我两万块钱。
两万块,够大河透析大半个月了。
我跪下来求周姐,求她别扣钱。周姐叹了口气,说看在我不容易的份上,这次就算了,但下不为例。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打过电话。
日子一天天熬过去。我的肚子越来越大,大到翻身都费劲。小腿肿得像萝卜,血压也高了,医生说是妊娠高血压,要吃药控制。
周姐急得团团转,生怕孩子出问题。苏婉清来了,看了一眼我的化验单,冷着脸说:“保孩子,大人死了也得把孩子生下来。”
我听着这话,心里凉透了。
可我没办法,我的命是她们花钱买的,我的肚子里装着她们的货。等货到了,我这个容器就可以扔了。
第三十六周,羊水破了。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窗外有人在放鞭炮,我躺在别墅的床上,感觉一股热流从身下涌出来。
周姐叫了救护车,我被送到那家私人医院。产房很豪华,有单独的卫生间和陪护床,可我只觉得冷,冷到骨头里。
阵痛开始了。一波接一波,像有人拿刀在肚子里搅。我生过闺女,知道生孩子有多疼,可这次的疼比上次强十倍。
护士给我上了胎心监护,说孩子心跳有点快,可能是缺氧。医生来检查,说宫口开得太慢,要打催产素。
打了催产素,疼得更厉害了。我咬着枕头,咬着被子,咬着自己的手,咬得满嘴是血。小陈在旁边录像,说要给苏婉清看。
苏婉清来了,坐在产房外面的沙发上喝茶。隔着门,我听见她在打电话,在笑,在说“快了快了”。
疼了十三个小时,宫口才开到六指。医生说不能再等了,要上产钳。我疼得已经说不出话了,只能点头。
产钳伸进去的时候,我感觉身体被撕裂了。我尖叫,尖叫到嗓子哑了,尖叫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然后是大出血。
医生说胎盘早剥,子宫收缩乏力,出血量已经超过一千毫升。护士跑进跑出,脸色煞白。
我听见有人喊:“血压掉了!八十!六十!”
又有人喊:“血库配血来不及了!”
医生走到门口,问苏婉清:“苏太太,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我听见苏婉清的声音,冷冷的,不带任何感情。
“保孩子。”
那一刻,我忽然不疼了。
我想起赵大河,想起我闺女,想起我妈,想起家里那间漏雨的瓦房。我想起我这一辈子,没过过一天好日子,临了了,还要被人当一次性餐具扔掉。
我不甘心。
我咬着牙,拼尽最后一点力气,用力往下推。
孩子的头出来了。
肩膀卡住了。
我再推。
滑出来了。
一声啼哭,像猫叫,细细的,嫩嫩的。
我笑了,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再醒来,已经是三天后。我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旁边是监护仪,滴滴滴地响。
小陈坐在床边刷手机,看我醒了,说了句“你命真大”。
“孩子呢?”我的声音像破风箱。
“在新生儿科,苏太太请了三个月嫂照顾。”
“我想看看。”
小陈犹豫了一下,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她推着个保温箱进来,里面躺着个小东西,红彤彤的,皱巴巴的,睡得正香。
我伸出手,想去摸他的脸。手指还没碰到,门被猛地推开了。
苏婉清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谁让你把孩子推过来的?”她冲小陈吼。
小陈吓得赶紧把保温箱推走了。
苏婉清走到我床边,从包里拿出一沓钱,甩在我脸上。红色的钞票飞了一地,像纸钱。
“这是尾款十五万,加上之前的预付款和扣掉的,一共三十万,一分不少。”她的声音像淬了毒,“今天之内,给我滚出这座城市,买票回你的乡下,永远别再出现。你要是敢说出去半个字,我让你全家死无葬身之地。”
我看着地上的钱,又看着苏婉清的脸。那张脸精致、优雅、高贵,可在我眼里,比鬼还可怕。
我想起她说的“保孩子”,想起她用手指抬我下巴的样子,想起她隔着玻璃打量我的眼神。
我想杀了她。
可我没有力气。
我撑着坐起来,低头看见自己的肚子,松松垮垮的,像泄了气的皮球。肚皮上全是妊娠纹,紫红色的,一条一条,像被人生生撕开了。
我捡起地上的钱,一张一张叠好,放进周姐给的帆布包里。
苏婉清扔给我一张火车票。“下午四点的,硬座,到你们县城。周姐会送你去车站。”
我没说话,穿上拖鞋,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保温箱还在走廊那头,护士正在给里面的小东西喂奶。小东西闭着眼睛,小嘴一嘬一嘬的,吃得很香。
我想走过去,再看一眼,再摸一下。
苏婉清挡在我面前。
“滚。”
我滚了。
周姐开车送我去火车站,一路上谁都没说话。到了车站,她塞给我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馒头一瓶水。
“秋芬,别怨周姐,我也是讨口饭吃。”她叹了口气,“回去好好过日子,忘了这里的事。”
我点点头,下了车。
火车是绿皮车,慢悠悠的,摇摇晃晃。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城市的高楼越来越远,变成田野,变成村庄,变成光秃秃的山。
窗外飘起了雪。
我想起小东西的脸,想起他细得像猫叫的哭声,想起保温箱里他睡得香甜的样子。
我摸了摸肚子,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
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烫得吓人。
我在心里默念:孩子,你等着妈。
妈一定会回来找你。
2
火车到县城的时候是凌晨三点。我拖着浮肿的腿走出车站,冷风灌进领口,像刀子割肉。县城离村里还有四十里路,没有班车,我在路边站了半小时,才碰上一辆送猪的车。司机是邻村的,认出了我,让我爬上后车厢,跟两头猪挤在一起。猪粪味呛得我直干呕,肚子上的伤口被颠得生疼,可我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天亮的时候到了村口。我远远看见自家的房子,瓦屋顶塌了一块,院墙倒了一半,门口的石墩上坐着我闺女赵小草。她穿着我走之前那件棉袄,袖子短了一大截,露出干瘦的手腕。看见我,她愣了几秒,然后像炮弹一样冲过来,抱住我的腿就哭。
“妈!妈你回来了!我爸快死了!奶奶摔了!大伯他们都不管我们!”
我蹲下来,抱着闺女,摸着她干枯的黄头发,心里像被人攥住了。我从包里掏出两百块钱,让小草去小卖部买点吃的,自己推开虚掩的院门。
堂屋里弥漫着一股尿骚味和药味。赵大河躺在我俩结婚时打的那张木板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深凹陷下去,颧骨凸出来,像骷髅上蒙了一层黄纸。他看见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你回来了。”
我没说话,坐在床边,拉起他的手。他的手粗糙得像树皮,指甲缝里还有干活时留下的泥。以前这双手能扛两百斤的粮食,能把我从村头抱到村尾,可现在连握我的力气都没有。
“钱呢?”他问。
“什么钱?”
“你寄回来的钱。五万块,后来又汇了两万。你哪来的钱?”
我愣住了。我只让周姐帮我交过一次透析费,五万块,后来的两万是怎么回事?我没细想,只是从包里把那十五万尾款拿出来,放在他枕边。
“打工挣的。”
赵大河看着那摞钱,眼睛红了。“你打的什么工,能挣这么多?”
“你别问了。”
“秋芬。”他死死攥住我的手,指甲掐进我的肉里,“你是不是去卖血了?还是去卖——”
“我说了别问了!”我甩开他的手,站起身,走到灶台前开始生火做饭。灶台很久没用了,烟囱堵了,烟熏得我眼泪直流。
赵大河没有再问。他太虚弱了,说几句话就喘不上气。我做了面疙瘩汤,喂他吃了半碗,剩下的跟小草分了。小草吃得狼吞虎咽,说她好几天没吃过饱饭了。
晚上我把小草哄睡了,坐在灶台边发呆。包里还有周姐塞给我的那两个馒头,已经硬得像石头,我掰了一块泡在水里,嚼着嚼着就哭了。
我想那个孩子。想得心口疼。
夜里赵大河突然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浑身抽搐。我吓得背起他就往村卫生所跑,可卫生所的门锁着,村医去县城进货了。我又背着他回来,用白酒擦身子,用冷毛巾敷额头,折腾到天亮才退烧。
第二天,赵大河让我去县医院拿病历。他透析的医院有存档,他想知道自己到底得的什么病。
“以前医生说是急性肾衰竭,可我觉得不对劲。”他有气无力地说,“我没吃过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也没得过肾炎,怎么会突然就肾衰竭了?”
我骑了借来的三轮车,蹬了四十里路到县医院。病案室的人查了半天,说赵大河的病历不全,只有住院记录和化验单,没有病因诊断。
“你们最好去省城的大医院重新查一下,县医院条件有限,有些毒物检测做不了。”护士好心提醒我。
毒物检测。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脑子。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赵大河发病前一个月,他在地里干活的时候晕倒过一次,当时以为是中暑,没在意。后来他又吐又拉,去村卫生所打了几天点滴好了。再后来就开始腰疼,越来越严重,直到尿不出尿来。
我把这个情况跟县医院的医生说了,医生皱着眉说:“听你描述,像是急性中毒引起的肾损伤。有些化学物质或者药物,会导致肾小管坏死,表现就是急性肾衰竭。”
“什么药物?”
“很多,比如某些抗生素、止痛药、重金属,还有一些中草药。具体要查毒理分析才知道。”
我骑着三轮车往回走,脑子里乱成一锅粥。谁会给大河下毒?他一个种地的农民,得罪过谁?难道是地界纠纷?还是宅基地的事?
快到家的时候,我碰上了大伯子赵大江。他骑着电动车从镇上回来,看见我,阴阳怪气地说:“哟,弟妹回来了?听说你在外面发财了?借点钱给大哥呗?”
我没理他,继续往前骑。
“装什么装!”他在后面喊,“你那个钱干不干净自己心里清楚!村里人都说你出去卖了!”
我停下车,回头盯着他。“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心里没数?一个农村妇女,出去几个月拿回来十几万,不是卖是什么?”
我气得浑身发抖,可我说不出话来。我没办法告诉他,我没有卖身,我卖的是我的肚子,是我的卵子,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
回到家,赵大河看见我的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把大伯子的话告诉他,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心碎的话。
“秋芬,你到底在外面干了什么?”
我崩溃了。
我跪在他床前,把一切都说了。从周姐出现,到签合同,到取卵移植,到怀孕养胎,到生孩子大出血,到被苏婉清赶走。我边说边哭,哭得像个孩子。
赵大河听完后,脸色白得像纸。他的手抓着床单,指节发白,青筋暴起。我以为他会骂我,会打我,会说我不要脸。
可他只是问了一句:“孩子呢?”
“在她们那。”
“男孩女孩?”
“男孩。”
他又沉默了。这次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把病历拿来。”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什么?”
“我床底下,有个铁盒子,里面是我所有的病历。你拿出来,我再看一遍。”
我从床底下拖出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沓化验单、缴费单、住院记录。赵大河一张一张翻,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那张纸上写着:毒理学检测报告。日期是去年十月份,也就是他第一次住院的时候。
“我偷偷让医生查的。”他说,“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可查出来也没用,我不知道是谁干的。”
我把报告凑到灯下看。上面写着:血液中检出乙二醇成分,浓度xx毫克每升。乙二醇是工业溶剂,常见于防冻液、刹车油里,人喝了会损伤肾脏。
“谁给你喝的?”
“不知道。那段时间我在地里干活,水壶放在地头,有时候干完活水壶里的水就变味了。我以为是晒的,没在意。”
我的脑子飞速转动。乙二醇,防冻液,谁会用这种东西害人?赵大河老实巴交,从来不跟人结仇,谁会对他下毒手?
突然,我想起一件事。
周姐曾经提过,苏婉清选我的原因,是因为我身体健康,基因好,没有遗传病。她还说苏婉清找了好几年,找了几十个女人,都不满意。
“苏婉清需要一个人替她生孩子,又不想留下DNA证据,于是选中了身体健康的农妇秋芬,先设计让她丈夫病倒,逼她走投无路。”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炸开。
不是设计,是下毒。
苏婉清先找到我,看上我的身体,然后让人在赵大河的水壶里下毒,让他肾衰竭,逼我走投无路,再让周姐出现,给我三十万代孕费。
这不是巧合,这是阴谋。
我浑身发抖,抖得牙齿咯咯响。赵大河看见我的样子,问我怎么了。
“大河。”我握住他的手,声音在发抖,“你还记得去年收麦子那段时间,咱地头老停着一辆黑色的车吗?”
赵大河想了想。“你是说那辆奔驰?我以为是县里干部下乡的。”
“那不是县里的车。”我咬着嘴唇,咬出血来,“那是苏婉清的车。她在监视我们。”
我把我的猜测告诉了他。赵大河听完,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紫,最后变成一种死灰色。
“你是说……我变成这样,是那个有钱女人害的?”
“是。”
“就是为了让你给她生孩子?”
“是。”
赵大河闭上眼睛,两行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滑进他凹陷的太阳穴里。他咬着牙,咬得咯咯响,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
“我要杀了她。”他睁开眼,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打不过她。”
“那我报警。”
“报警也没用。我们没证据。”
赵大河不说话了。他躺在那里,像一具尸体,只有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我坐在他床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要把我的孩子要回来。
我要让苏婉清付出代价。
可我现在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证据,没有靠山。我只有一个快死的丈夫,一个十二岁的闺女,和一身还没恢复好的伤。
我必须先活下去。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村支书,说我想在村里办个养殖场,问他能不能帮我申请小额贷款。村支书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跟我爸有点交情,看我可怜,答应帮我跑跑。
我又去找了娘家妈,借了两万块钱,买了几十只鸡仔和两头小猪。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喂鸡喂猪,然后去地里干活,晚上回来给大河熬药、给小草做饭。
我逼着自己吃,逼着自己睡,逼着自己笑。
因为我不能倒下。我倒下了,大河会死,小草会变成孤儿,那个孩子会永远被苏婉清抢走。
一个月后,养殖场的贷款批下来了,五万块。我把鸡圈扩大了,又买了几十只鸭子,还雇了村里两个寡妇帮忙。我想尽快攒够钱,回城里去,找到那个孩子。
可老天爷不帮我。
四月初的一天,赵大河突然呼吸困难,送到县医院抢救了一天一夜,最后还是进了ICU。医生说他的肾功能只剩不到百分之十,必须马上找到肾源做移植,否则活不过半年。
肾源。移植。
我去省城的大医院登记了,可医生说排队等肾源至少要两年。赵大河等不了两年。
我想起了陆景行。
苏婉清的丈夫,那个豪门的继承人,孩子的父亲。
也许他能帮我。
也许他不知道苏婉清干的那些事。
也许他愿意救大河的命。
我知道这个念头很荒唐,可我已经走投无路了。
我又一次坐上了去省城的火车。
3
省城的天灰蒙蒙的,像扣了个锅盖。我站在火车站广场上,攥着从村里带来的蛇皮袋,里面装了两只老母鸡和一兜土鸡蛋。我想着到了陆家,总得带点东西,不能空着手去求人。
可我不知道陆家住在哪。
我只知道苏婉清开的是黑色奔驰,陆景行是豪门继承人,他们住的地方肯定不是普通小区。我在火车站旁边的报刊亭买了张地图,找了半天,圈出几个富人区的位置,挨个去问。
第一个是城东的别墅区,门口有保安,穿着制服戴着白手套,看见我拎着蛇皮袋走过来,直接伸手拦住。
“找谁?”
“我找陆景行,陆先生。”
“这里没有姓陆的。”
我转身走了。第二个是城南的庄园式小区,门口立着石碑,刻着几个烫金大字,我认不全。保安更凶,还没走近就开始赶人。
“去去去,捡破烂的别处去!”
我不是捡破烂的。可我看了一眼玻璃里自己的影子,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晒斑,衣服是地摊上二十块买的,脚上的解放鞋沾满了泥。我确实像个捡破烂的。
第三天,我找到了。
城北,临江别墅区,叫“半山公馆”。门口有喷泉,有岗亭,有闸机,保安穿着黑色西装,耳朵上别着耳麦。我没敢靠近,蹲在对面的公交站台,盯着进进出出的车。
等了整整一天,傍晚的时候,我看见一辆黑色奔驰从里面开出来。车牌号我认识,是周姐开的那辆。
车窗摇下来,里面坐的不是周姐,是苏婉清。她戴着墨镜,穿着黑色连衣裙,头发披散着,正低头看手机。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手开始发抖。我想冲上去,想质问她为什么要害大河,想把那个孩子要回来。可我的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奔驰开走了,消失在车流里。
我蹲在站台上,抱着蛇皮袋,哭了。
哭完以后,我做了个决定。我不能直接去找苏婉清,她不会见我,就算见了,我也斗不过她。我得先见到陆景行,让他知道真相。
可怎么才能见到陆景行?
我想起了周姐。
那个中间人,那个把我推进火坑的女人。她一定知道陆家的地址,一定知道怎么才能接近陆景行。
我翻遍了包里所有的纸片,终于在一张皱巴巴的收据背面找到了周姐的电话。那是我在别墅的时候偷偷记下的,想着万一出事还能找她。
我找了个公用电话亭,拨了过去。
响了六声,接了。
“谁?”
“周姐,是我,赵秋芬。”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怎么打这个电话?我不是让你别再联系我吗?”
“周姐,我想求你帮个忙。”
“什么忙?”
“我想见陆景行。”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
“你疯了?”周姐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陆家是什么人吗?你一个农村妇女,见人家老公干什么?你是不是想敲诈?”
“我没有想敲诈。我就是想……想看看孩子。”
“孩子跟你没关系了!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你拿了钱,孩子归苏婉清。你要敢闹事,她们告你敲诈勒索,一告一个准!”
“周姐,我求你了。我就看一眼,远远地看一眼就行。”
“不行。你别再打这个电话了。”
她挂了。
我握着话筒,站在电话亭里,听着里面的嘟嘟声,像听自己的心跳。
我不能放弃。
我又拨了过去。
这次响了十几声,她才接。
“你到底想干什么!”
“周姐,你不帮我,我就去陆家门口跪着。我跪到他们出来为止。到时候闹大了,苏婉清问起来,我就说是你介绍的。”
“你敢!”
“我什么都敢。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电话那头传来周姐急促的呼吸声,她大概在骂我,可我听不清。我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像敲鼓。
“后天。”周姐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全是疲惫,“陆家给孩子办百日宴,在半岛酒店。我帮你弄个服务员的牌子,你混进去看一眼就走。”
“谢谢周姐。”
“别谢我。你要是敢闹事,我第一个报警抓你。”
“我不闹事,我就看一眼。”
挂了电话,我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和人,忽然觉得这城市像一头巨大的怪兽,张着嘴等着把人吞进去。
我找了家最便宜的旅馆,三十块钱一晚,没有窗户,只有一张行军床和一床发霉的被子。我躺在上面,摸着空荡荡的肚子,想着后天就能见到那个孩子了。
他长什么样了?胖了还是瘦了?会笑了吗?晚上哭不哭?
我想着想着就睡着了,梦里全是婴儿的哭声。
到了那天,我提前三个小时就到了半岛酒店。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气派的酒店,门口有罗马柱,大堂里吊着水晶灯,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周姐在员工通道等我,塞给我一张工作牌,上面写着“宴会服务”。她上下打量我,皱着眉。
“你就穿这个?”
我低头看看自己,还是那身衣服。我已经把所有钱都留给大河治病了,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买不起。
周姐叹了口气,从包里掏出一件白衬衫和一条黑裤子。“去厕所换上,别给我丢人。”
我换好衣服,跟着周姐进了宴会厅。
那个厅大得吓人,能装下我们半个村子。天花板上吊着无数盏灯,亮得像白天。铺着白桌布的圆桌一溜排开,每张桌上都摆着鲜花和银器。正前方的舞台布置成了童话城堡的样子,到处都是气球和彩带,中间放着一个巨大的三层蛋糕,比我闺女还高。
来的人我都不认识,但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女人们穿着晚礼服,脖子上挂着亮闪闪的珠宝,男人们西装革履,手腕上的表在灯光下反着光。他们端着酒杯寒暄,笑声很响,但听着像假的一样。
我躲在角落里,眼睛死死盯着舞台后面的那扇门。
七点整,灯光暗了,音乐响了。
司仪上台,说了些我没听懂的话,然后掌声雷动。
门开了。
苏婉清抱着孩子走出来。
她穿了一件红色的旗袍,上面绣着金色的凤凰,头发盘得高高的,插着一支翡翠簪子。她化了妆,嘴唇红得像血,脸上的笑容完美得像画上去的。
可她怀里那个孩子,才是我的全部注意力。
他穿着白色的婴儿服,戴着金色的小帽子,脸圆圆的,白白的,眼睛又黑又亮,正啃着自己的拳头。他比出生的时候胖了很多,像个瓷娃娃,漂亮得不真实。
我的心跳停了。
那是我的孩子。我怀了十个月,疼了十三个小时,拼了命生下来的孩子。
他被另一个女人抱着,穿着我买不起的衣服,戴着我不知道什么材质的小帽子,被一群我永远够不着的人围着。
我死死攥着手里的托盘,指甲掐进木头里,血从指缝渗出来。
苏婉清抱着孩子走到舞台中央,话筒递到她嘴边。她开口说话,声音柔得像棉花糖,跟我认识的苏婉清完全不一样。
“感谢各位今天来参加承安的百日宴。这个孩子是我和景行盼了多年的礼物,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福……”
她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了。
台下有人鼓掌,有人擦眼泪,有人夸她“好母亲”、“伟大的母爱”。
我想吐。
我看见陆景行站在她旁边,西装笔挺,长相端正,笑起来很温和。他搂着苏婉清的肩,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台下又是一阵掌声。
没有人知道真相。没有人知道这个孩子是我生的,没有人知道苏婉清在产房说过“保孩子不保大人”,没有人知道这个女人为了得到一个孩子,不惜给一个无辜的农民下毒,逼得他家破人亡。
我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托盘上的杯子开始叮叮当当响。
周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狠狠掐了我一把。
“别闹。”她咬着牙说,“看一眼就给我滚。”
我深吸一口气,把托盘放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苏婉清正抱着孩子,让摄影师拍照。她低下头,用嘴唇碰了碰孩子的额头,笑得很甜。
孩子忽然哭了,哭得很大声,整个宴会厅都听得见。苏婉清怎么哄都哄不好,保姆赶紧过来把孩子抱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孩子被抱走的方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他认得你。他知道亲妈在这儿。
可我知道那是骗自己的。
他不认得我。他甚至不知道我的存在。
我走出酒店,站在马路边,蹲下来,抱着膝盖,哭得像个傻子。
过了不知道多久,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抬头,看见一个男人。四十岁左右,穿着深灰色的风衣,戴着一副银框眼镜,长相斯文,眼神却很锐利。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递给我。
“你是赵秋芬?”
我愣住了。“你是谁?”
“我叫陈远,是陆景行的私人律师。”他把信封塞到我手里,“这里面是我调查的一些资料,关于苏婉清的。你看看,如果你想拿回你的孩子,我可以帮你。”
我看着手里的信封,又看着这个男人,脑子里全是问号。
“你为什么帮我?”
陈远推了推眼镜,嘴角勾起一个苦涩的弧度。“因为我也想扳倒苏婉清。”
4
我没敢当场打开那个信封。蹲在马路边,把它攥在手心里,薄薄的几页纸,却像有千钧重。陈远已经走了,临走前留了张名片,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他说想清楚了打给他。
我回了那间三十块钱的旅馆,锁上门,坐在发霉的床单上,把信封拆开。
里面是三分资料。
第一份是苏婉清的户籍信息。她原名叫苏小娥,今年不是三十二,是三十八。老家在西南某个县城,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她二十岁那年到省城打工,在洗脚城当过技师,在夜总会坐过台。二十四岁认识陆景行,那时候陆景行刚留学回来,被她伪装出来的温柔知性迷住了。恋爱三年,陆家死活不同意这门婚事,苏婉清用了一招奉子成婚逼宫,结果生下来是个女儿,陆家更瞧不起她了。
第二份是关于那个女儿的。孩子生下来就有先天性心脏病,三岁的时候死在手术台上。苏婉清把所有的恨都转嫁到陆景行头上,说他基因有问题,说他害死了她的孩子。陆景行愧疚万分,从此对她百依百顺。
第三份最关键。陈远查到了苏婉清近五年的行踪记录,她先后找过十七个代孕中介,接触过四十多个代孕妈妈,不是嫌弃对方身体不好,就是嫌弃对方基因差。她需要一个“完美”的供卵者,年轻、健康、没有遗传病史、血型能跟陆景行匹配,还要好控制、不会闹事。
她挑中了我。
不是因为我是赵秋芬,是因为我的体检报告符合她的所有要求。我生过一个健康的女儿,血型是O型,没有乙肝丙肝艾滋病梅毒,没有遗传病家族史。我在县医院的所有就诊记录,都被周姐买通了人搞到手。
但还有一个问题。我需要一个理由,一个不得不接受这笔交易的理由。一个走投无路、没有任何退路的理由。
所以苏婉清让人给赵大河下毒。
信封里附了一份派出所的报案回执,是陈远匿名举报后拿到的。警方调取了赵大河发病前一个月村里所有监控,发现有一辆套牌的面包车多次出现在村子附近。面包车最后被查到属于一家空壳公司,法人的名字叫苏小娥。
苏婉清的真名。
我的手在抖,抖得纸页哗哗响。我把资料放下,盯着旅馆斑驳的天花板,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我活了三十五年,一直以为穷就是命。被人瞧不起,被人踩在脚底下,被人当牲口一样打量,我都认了。我穷,我没文化,我没本事,所以我活该受苦,活该被人欺负。
可赵大河不是。他是一个好人。他这辈子没害过任何人,连杀鸡都不敢。他娶我的时候,我家穷得揭不开锅,他扛着两袋米走进来,对我妈说,婶子,秋芬跟我过,我不会让她饿着。
他没有让我饿着。他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留给我和闺女,自己啃窝头就咸菜。他干活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回家还笑嘻嘻地陪闺女玩。
这样一个好人,被一个有钱女人当成工具,用完就扔,连命都差点搭进去。
我把眼泪擦干,把资料收好,拿起那张名片。
第二天一早,我找了公用电话,拨了陈远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好像他一直在等。
“陈律师,我是赵秋芬。”
“我知道。”
“你说你能帮我拿回孩子,怎么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在哪?我们见面谈。”
他约我在一家茶馆见面,不是那种高档的地方,是藏在巷子里的小茶馆,破旧安静,老板娘看起来跟他很熟。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他给我倒了杯茶,开门见山。
“苏婉清的案子,我查了半年了。她不光涉及非法代孕,还有伪造医疗文书、非法拘禁、故意伤害、诈骗,甚至可能涉嫌重婚罪。”
“重婚?”
“她在认识陆景行之前就结过婚,在老家领的证,没离。那个男人现在还在世,是个残疾人,当年被她骗了钱以后出车祸瘫痪了。”
我听得头皮发麻。
“但这些都是刑事罪,跟你拿回孩子是两码事。”陈远喝了口茶,“想要孩子,你得打民事官司,主张你是孩子的生物学母亲,要求确认抚养权。”
“能赢吗?”
“我国法律禁止商业代孕,但代孕所生子女的亲子关系认定,目前没有明确的法律规定。司法实践中,有的判例支持‘分娩者为母’,有的支持‘基因来源者为母’。你的情况特殊,你是供卵者,也是代孕者,你是孩子唯一的生物学母亲。”
“唯一的?”
“苏婉清跟孩子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她没有提供卵子,也没有孕育胎儿。法律上她跟这个孩子没有任何关系。”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那我能赢?”
“不一定。”陈远放下茶杯,“陆家的律师团队是国内顶尖的,他们会从‘儿童利益最大化’的角度打,主张孩子跟着陆家才能得到最好的成长环境。你一个农村妇女,没房没车没稳定收入,丈夫重病在床,法院很难把孩子判给你。”
我的心沉了下去。
“但我有一个方案。”陈远看着我,目光很认真,“你先别急着要孩子,先扳倒苏婉清。让她坐牢,让她净身出户。等陆景行拿到孩子的抚养权,你再跟他谈。他是孩子的父亲,你是孩子的母亲,你们之间没有不可调和的矛盾。”
“他会不会跟苏婉清一样,不认我?”
“陆景行这个人,我了解。他不是坏人,他只是被苏婉清骗了十五年。他知道真相以后,不会不管你和赵大河。”
我看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想了很久。
“你需要我做什么?”
陈远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
“签这个。授权委托书,我代表你向公安机关报案,控告苏婉清涉嫌故意伤害罪、非法代孕罪。同时,我会帮你联系媒体,把这件事公开。”
“公开?”
“对。只有把事闹大,大到陆家压不下去,苏婉清才跑不掉。你怕不怕?”
我盯着那份文件,上面的字我大半不认识,但我知道签下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要站在所有人面前,说出我被当成生育工具的经历,说出我被关在别墅里被人监视的日子,说出我在产房听到“保孩子不保大人”时的那种绝望。
村里人会怎么看我?亲戚会怎么看我?我闺女在学校会不会被人指指点点?
可如果我不签,那个孩子就会永远被苏婉清抢走,赵大河就会白白被人害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是旅馆的圆珠笔,笔帽上印着旅馆的名字。
我签了。
歪歪扭扭的三个字:赵秋芬。
陈远收好文件,站起身。“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你回村里等着,我会随时跟你联系。”
“我能不能……再看一眼孩子?”
陈远犹豫了一下。“现在不行。等苏婉清被抓了,你想看多久看多久。”
我回到村里,等了一个星期,什么消息都没有。
我每天该喂鸡喂鸡,该喂猪喂猪,该给大河熬药熬药。可心里像揣了二十五只兔子,百爪挠心。
第十天,陈远打电话来了。
“后天上午,省公安厅刑侦总队会去陆家抓人。你做好准备,到时候可能需要你出面作证。”
“我在村里怎么出面?”
“我会派人去接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灶台前发了好长时间的呆。赵大河问我怎么了,我把事情跟他说了。他听完以后,撑着坐起来,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我跟你一起去。”
“你的身体……”
“我爬也要爬去。我要亲眼看看那个害我的女人长什么样。”
我拗不过他,答应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去院子里透气,看见天上没有星星,黑得像墨。
我想起那个孩子,想起他在保温箱里睡着的模样,想起他在百日宴上哭得撕心裂肺。
我对着黑漆漆的天空说了一句:孩子,妈就要来接你了。
两天后,陈远的车到了村口。是一辆黑色商务车,司机穿着西装,帮我把赵大河扶上车。他瘦得只剩九十斤,上车的时候喘了半天气,脸色蜡黄。
车开了三个小时,到了省城。陈远在公安局门口等我们,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
“证据都齐了。苏婉清的下毒案、代孕案、重婚案,三案并查。今天下午两点,正式抓人。”
他看了看手表。“还有一个小时。”
他把我们带进公安局的会议室,让我们等着。会议室很简陋,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警徽。赵大河靠在我肩膀上,虚弱得说不出话。
两点整,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我走到窗前往外看,看见两辆警车停在院子里,几个警察押着一个女人走进来。
是苏婉清。
她没有穿旗袍,没有化妆,头发散乱地披着,手上戴着手铐。她挣扎着,嘴里喊着什么,听不清。
在她身后,跟着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矮胖男人,举着手机在拍,嘴里喊着“苏婉清你不得好死”。陈远说那是苏婉清在老家结过婚的那个男人,瘫痪了以后靠捡垃圾为生,听说苏婉清傍了大款,一直想找她讨个说法。
苏婉清被带进去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那扇铁门后面,心里没有快感,没有解脱,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陈远推门进来。“走吧,去医院。”
“医院?”
“孩子。苏婉清被抓了以后,孩子被暂时送到了儿童医院做全面体检。陆景行在那等你。”
我愣住了。“他愿意见我?”
“他想见你。他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我扶着赵大河,跟着陈远出了公安局,上了车。车开到儿童医院门口,我远远就看见一个男人站在台阶上,抱着一个裹着蓝色抱被的婴儿。
是陆景行。
他比百日宴上憔悴了很多,眼睛红肿,胡子拉碴,西装皱巴巴的,像是好几天没换过。可他怀里的孩子睡得很安稳,小嘴微微张着,小手握成拳头,搭在抱被外面。
我走下车,一步步走向他。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赵秋芬?”
“嗯。”
“对不起。”他的声音在发抖,“我不知道她做了那些事。我真的不知道。”
我看着他的脸,想从他脸上找出苏婉清的痕迹,找出说谎的痕迹。可他的眼神很真诚,那种愧疚和痛苦装不出来。
“让我抱抱他。”我说。
陆景行小心翼翼地把孩子递过来。
我接过那个小小的身体,熟悉的重量,熟悉的温度。他比出生的时候沉了很多,小脸圆鼓鼓的,眉毛淡淡的,睫毛长长的,长得不像我,也不像苏婉清,像赵大河。
他忽然醒了,睁开黑亮的眼睛看着我。我以为他会哭,可他没有。他看了我几秒钟,忽然笑了,露出粉色的牙床,小手抓住了我的衣领。
我的眼泪砸在他脸上。他愣了一下,又笑了。
陆景行站在旁边,眼泪也下来了。
赵大河被人扶着走过来,看见我怀里的孩子,伸出手,颤巍巍地摸了摸他的小脸。
“长得像我。”赵大河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像你年轻的时候。”我说。
我们三个人站在医院门口,一个快死的农民,一个被欺骗了十五年的豪门继承人,一个被当成生育工具的农妇,中间抱着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婴儿。
来来往往的人都在看我们,像看一出荒诞的戏。
可这不是戏。
这是真实的人生。是三个人被一个女人毁掉的人生。
陆景行擦了擦眼泪,对我说了一句话。
“赵秋芬,我会补偿你的。赵大河的肾源,我来找。孩子的抚养权,我们商量着来。从今天起,你和赵大河,就是我的恩人。”
我没有说话,只是抱紧了怀里的孩子。
风很大,吹得我的头发打在脸上。我低头看着那张小脸,在心里说:孩子,妈不会让你再离开我了。
5
陆景行说到做到。第二天他就安排赵大河住进了省城最好的私立医院,国际医疗部,单人间,有专门的护士二十四小时护理。主治医生姓姜,是国内排名前几的肾移植专家,看完赵大河的病历后皱了好长时间的眉。
“肾小球滤过率只剩百分之七,再晚来一个月就来不及了。”姜医生翻着化验单,指着上面的数字给陆景行看,“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合适的肾源。你有意向捐献?”
陆景行点头。“我查过了,血型匹配,组织配型还需要做进一步检查。”
我站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只听懂了一件事:陆景行要把自己的肾捐给赵大河。
“你疯了?”我脱口而出。
陆景行看着我,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我没疯。苏婉清害了你们一家,我作为她丈夫,有责任替她赎罪。再说,赵大河是你孩子的养父,他要是没了,孩子将来问起来,我怎么交代?”
“孩子的养父”这四个字扎得我心口疼。我想说赵大河不是养父,赵大河是我男人,是我闺女的亲爹,是我孩子的——我忽然发现我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赵大河和这个孩子的关系。孩子是我生的,卵子是我的,可赵大河跟孩子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进脑子里,拔不出来。
陆景行去做配型检查的时候,我抱着孩子在医院花园里晒太阳。孩子叫陆承安,这个名字是苏婉清取的,陆景行说要改,我说不用了,孩子已经叫习惯了。其实我是想给孩子留个念想,等他长大了,我要把这一切都告诉他,包括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
赵秋芬的丈夫赵大河,此刻正躺在十七楼的病房里,等待一个豪门继承人把肾脏捐给他。
命运这东西,有时候荒唐得让人想笑。
苏婉清被抓后的第三天,陈远来了医院,带来了最新的消息。
“苏婉清的案子比预想的复杂。”他坐在病房的沙发上,翻开笔记本,“她现在不光涉及下毒、非法代孕、重婚,还牵扯出另外三件事。”
“什么事?”
“第一,陆景行前妻生的那个女儿,就是三岁死在手术台上的那个,苏婉清有重大嫌疑。法医重新调阅了当年的病历,发现孩子死亡前的用药记录有问题,有人把抗心律失常的药换成了氯化钾。”
我后背一阵发凉。
“第二,陆景行的父亲,三年前脑溢血去世的那个,苏婉清也有嫌疑。老爷子发病前吃过她送的保健品,里面检出了过量的降压药成分。”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陈远合上笔记本,看着我,“苏婉清在过去五年里,用同样的手法害过至少四个农村妇女。她先找人给她们家里制造变故,让她们走投无路,然后通过中介联系她们做代孕。生完孩子以后给笔封口费赶走,有的连封口费都没给全。”
我的手开始发抖。
“那四个女人呢?”
“三个还在农村,一个已经死了。产后大出血,苏婉清没让医院抢救,说‘保孩子不保大人’。那个女人死在了手术台上,孩子现在三岁了,跟着苏婉清的一个远房亲戚在养。”
我抱着孩子的手猛地收紧。孩子被勒得哼了一声,我赶紧松开。
“那个孩子,是苏婉清的?”
“是。那个女人是供卵者也是代孕者,孩子跟苏婉清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她把孩子放在亲戚家养着,从来不让人知道那是她‘要’来的孩子。”
我终于明白了。苏婉清不是不能生,她是不想生。生孩子会毁掉她的身材,会留下妊娠纹,会影响她豪门太太的形象。她要的是现成的孩子,一个健康、漂亮、基因优秀的孩子,然后冠上她的名字,成为她巩固豪门地位的筹码。
而我,只是她流水线上的一件产品。
赵大河躺在病床上,听着这一切,脸色白得像床单。他忽然开口问了一句:“陈律师,苏婉清会判多久?”
陈远算了算。“数罪并罚,加上有命案,无期徒刑的可能性很大。”
赵大河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够了。”
陆景行的配型结果出来了,各项指标都匹配,可以做活体肾移植。姜医生安排了一周后手术,术前要做全面检查和心理评估。
手术前一天晚上,陆景行来病房看赵大河。他带了一篮水果和两本书,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拉了把椅子坐在赵大河床边。
“老赵,我跟你说个事。”
赵大河睁开眼睛看着他。
“手术后,我想把承安的抚养权正式转给你和秋芬。”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你说什么?”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孩子的抚养权,给你们。”陆景行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静,“我查过法律规定了,商业代孕违法,但代孕所生子女的抚养权归属,法院会优先考虑孩子的生物学父母。你是孩子的生母,我是生父,咱俩都有权利。可我没有能力独自抚养他。我是陆家的独子,公司几百号人等着我吃饭,我一年三百天在外面飞,孩子跟着我只能交给保姆。你不一样,你会给他一个正常的家。”
“可你是他亲爹。”我说。
“亲爹又怎样?”陆景行苦笑,“你知道我为什么对苏婉清百依百顺十五年吗?因为我怕失去。我小时候父母离异,我妈改嫁去了国外,我爸忙着做生意,我是保姆带大的。我不想让我的孩子也过这种日子。可现在我明白了,给孩子最好的东西不是钱,是陪伴。你比我更懂得怎么当一个好妈妈。”
我看着陆景行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虚伪,找到算计。可我看到的只有真诚,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心酸。
“赵大河的病好了以后,你们一家可以搬到省城来住。房子我来安排,孩子上学的费用我来出。我不跟你们抢孩子,我只想每个月能看看他,带他去公园玩,给他买冰淇淋。行吗?”
赵大河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坚定。“行。”
陆景行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手术那天,我抱着孩子等在手术室外面。走廊很长,灯光很白,护士推着车进进出出,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赵大河先被推进去的,然后是陆景行。
两台手术同时进行,一个取肾,一个换肾。
我等了六个小时。
孩子在我怀里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我给他喂了奶粉,换了尿布,拍了他打嗝,哄他睡觉。这些事我做得很熟练,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他。
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姜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笑着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手术很成功。两个人的生命体征都平稳,赵大河的新的肾已经开始工作了。”
我抱着孩子,腿一软,蹲在了地上。
眼泪止不住地流,孩子被我的哭声吓到了,也跟着哭起来。护士过来把我扶起来,把孩子接过去哄着。
赵大河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还是蜡黄的,但嘴唇有了一点血色。他闭着眼睛,麻醉还没醒,手背上扎着针,身上连着各种管子。我握着他的手,感觉到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陆景行被推出来的时候,是醒着的。他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看见我就笑了。
“孩子呢?”
“护士抱着呢。”
“让我看看。”
护士把孩子抱过来,放在他枕边。陆景行侧过头,看着孩子,伸出手指碰了碰他的小脸。
“承安,爸爸的肾在你大河爸爸身上了。以后你就有两个爸爸了。”
孩子抓着陆景行的手指,咯咯笑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这个男人,他妻子害得我家破人亡,可他又亲手把一切都还给了我。我该恨他还是该谢他?我不知道。
苏婉清被捕后的第二十天,警方来医院给赵大河做笔录。赵大河身体还很虚弱,但精神好了很多,能坐起来说话了。他把从发现自己生病到被下毒的全过程详细说了一遍,警方录了音,拍了照,还让他签了字。
我做完笔录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了一个人。
周姐。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头发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转身想走。
“周姐。”我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背对着我,肩膀在微微发抖。
“你也是来录笔录的?”我问。
她转过身,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秋芬,我对不起你。”
“我知道。”
“我不是人。我为了钱,害了你,害了赵大河,害了那么多女人。”
我没有说话。
“我今天来,是把所有的事都交代了。苏婉清给我的每一笔钱,经手的每一个代孕妈妈,联系过的每一家黑中介,我都说了。”周姐擦了擦眼泪,“我可能会坐牢。”
“你应该坐牢。”
“我知道。”她点点头,声音颤抖着,“但我来之前,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把那个三岁的孩子找到了。就是那个死在手术台上的女人的孩子。她现在在一个远房亲戚家,过得不好,吃不饱穿不暖,那个亲戚拿苏婉清给的钱养自己的亲孙子。我已经报警了,警察会去把孩子接出来。”
我看着周姐,不知道该说什么。
“秋芬,我知道你不原谅我。我也不配被原谅。但我求你一件事。”
“说。”
“等我出来了,能不能让我见见你的孩子?就远远地看一眼。我想看看他长多大了,过得好不好。”
我想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等你出来再说吧。”
周姐哭着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恨,不是原谅,而是一种深深的悲哀。这个女人,她也是个工具,苏婉清手里的工具。她用完了,也被扔了。
苏婉清毁掉的不只是我和赵大河,还有周姐,还有那个死在手术台上的女人,还有那个三岁的孩子,还有陆景行,还有陆景行死去的女儿和父亲。
一个人,能毁掉这么多人,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苏婉清的案子在三个月后开庭审理。
那天我穿上了唯一一件像样的衣服,是陆景行让秘书给我买的,一件藏蓝色的连衣裙。赵大河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但坚持要来,我扶着他坐进了旁听席。
陆景行也来了,坐在另一边的旁听席上,离我们隔了几个座位。
苏婉清被带上来的时候,我几乎认不出她。
她剃了光头,穿着黄色的囚服,手上戴着手铐,脚上戴着脚镣。她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发白。她的眼神涣散,像一具行尸走肉。
法官宣读起诉书,念了整整四十分钟。故意伤害罪、非法代孕罪、重婚罪、诈骗罪、故意杀人罪、投放危险物质罪……一条条罪状,像一座山压在她身上。
苏婉清全程低着头,没有任何表情。
轮到她陈述的时候,她抬起头,看着法官,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我只是想要一个孩子。”
旁听席上有人哭了,不知道是被感动了还是被气哭了。
法官敲了法槌。“被告人苏婉清,你对起诉书指控的犯罪事实有没有异议?”
苏婉清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法官,越过检察官,落在了旁听席上。
落在了我怀里的孩子身上。
孩子那天不知道为什么,我非要带来。也许是想让他看看,那个曾经把他从我身边抢走的女人,得到了应有的下场。
苏婉清盯着孩子,嘴唇开始颤抖。她忽然挣扎着站起来,手铐脚镣哗啦啦响。
“让我抱抱他!”她尖叫着,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划过玻璃,“让我抱抱我的孩子!承安!妈妈在这!”
法警冲上去按住她。
孩子被吓哭了,我赶紧抱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苏婉清在身后撕心裂肺地喊:“他是我的!我花了一百多万买来的!他是我的!”
我没有回头。
法官当庭宣判:苏婉清犯故意杀人罪、投放危险物质罪、非法代孕罪、重婚罪等多项罪名,数罪并罚,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宣判的那一刻,赵大河抓住了我的手。他的手还是粗糙的,但已经有了温度,不再冰凉。
陆景行坐在旁听席的另一边,低着头,肩膀在抖。
苏婉清被带走的时候,忽然安静了。她走过旁听席,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停在我脸上。
“赵秋芬。”她叫我的名字,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看着她。
“你赢了。”她说。
我摇头。“我没有赢。我只是把被你抢走的东西拿回来了。”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然后她被法警带走了,黄色的囚服消失在铁门后面。
尘埃落定。
赵大河出院那天,陆景行来接的。他开了一辆七座商务车,后排放了两个儿童安全座椅。
“一个给承安,一个给你闺女。”他笑着说,“走吧,带你们去看新家。”
新家在城北的一个小区,不是别墅,是普通的居民楼,三室一厅,带电梯,楼下就是菜市场和幼儿园。陆景行说这是他自己买的房子,写的是我的名字。
“我不要。”我说。
“不是给你的,是给孩子的。”他把钥匙塞到我手里,“承安需要一个稳定的住处。你总不能让他一直住在出租屋里吧?”
我握着那把钥匙,沉甸甸的,上面还挂着一个塑料牌,写着门牌号。
搬家那天,我闺女赵小草第一次见到那个孩子。她趴在婴儿床边,盯着那张小脸看了半天,然后扭头问我:“妈,他是我弟弟吗?”
我蹲下来,拉着她的手。“是。他是你弟弟。你要好好对他。”
小草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弟弟的小手。弟弟握住了她的手指,咯咯笑了。
“妈,他笑了!”小草高兴得跳起来。
赵大河靠在卧室门口,看着这一幕,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我走过去,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
“大河,咱们的日子,会好起来的。”
他摸着我的头发,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孩子睡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三个月前,我还跪在医院走廊上,为了三千八的透析费发愁。两个月前,我还在那间三十块钱的旅馆里,哭着看苏婉清抱着我的孩子秀母爱。一个月前,我还在法庭上,听那个女人说“我只是想要一个孩子”。
现在,孩子在我身边,赵大河活过来了,苏婉清进了监狱。
我赢了。
可我没有想象中的高兴。
我摸着肚子上那些紫红色的妊娠纹,想起那个在产房里的下午,想起那句“保孩子不保大人”,想起孩子被抱走时我伸出的手,想起苏婉清说“滚”时那冰冷的眼神。
这些记忆像刀疤一样刻在我身上,永远不会消失。
孩子醒了,在屋里哭。我站起来,擦了擦眼泪,推门进去。
婴儿床里,他正蹬着腿,小脸皱成一团。我把他抱起来,搂在怀里,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妈妈在呢,不哭了,妈妈在呢。”
他慢慢安静下来,小手抓着我的衣服,含着泪花又睡着了。
我抱着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6
日子像村口那条小河,不管上游死了多少人,照样不紧不慢地流。
赵大河出院后身体一天天好起来,新肾没有排异反应,各项指标都往正常靠拢。姜医生说这是他做过最成功的活体肾移植之一,除了陆景行肾源质量好,赵大河自己的底子也起了作用。到底是干了一辈子农活的人,骨头硬,命也硬。
陆景行恢复得更快,术后三周就回了公司。他每周五下午雷打不动来看孩子,带一堆用不上的东西——进口奶粉、名牌婴儿服、几千块的玩具。我一开始还推辞,后来发现推也没用,就由着他了。他把对孩子的好当成赎罪,我不收他就难受,那就收着吧,反正给孩子用的。
搬家后的第一个月,我把养殖场也搬到了省城边上。陆景行帮我在城郊租了个废弃的厂房,改造一下能养上千只鸡。我把村里的鸡和猪都拉来了,那两个寡妇也跟着来了,在厂里住下帮我干活。我每天天不亮起来喂鸡,然后回家给孩子喂奶、送小草上学,再去医院陪赵大河复查,晚上回来记账、算钱。
累,但踏实。
陈远偶尔来电话,告诉我案子的进展。苏婉清上诉了,二审维持原判,无期,这辈子别想出来了。周姐被判了三年,她认罪态度好,有立功表现,算是轻判了。那几个被她介绍去做代孕的农村妇女,有的拿了钱走了,有的还在打官司想要回孩子。
我问陈远那个三岁的孩子怎么样了。他说警方把孩子从远房亲戚家接出来后,暂时安置在福利院,正在找孩子的亲生父亲。那个死在手术台上的女人,丈夫早年间出车祸没了,娘家没人肯要这个孩子。
“能不能让我养?”我脱口而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想好了?你自己已经有俩孩子了,赵大河还在恢复期,养殖场刚起步……”
“那孩子也是从苏婉清手里救出来的,跟我儿子一样。”
“行,我帮你问问民政部门。”
挂了电话,我坐在鸡圈旁边发呆。赵大河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水。他现在能慢慢走路了,虽然还有点瘸,但比躺在床上的时候强了百倍。
“谁的电话?”
“陈律师。说苏婉清那个案子里的三岁孩子,没人要,在福利院。”
赵大河在我旁边蹲下来,点了一根烟。医生说不能抽烟,他不听,只是从一天一包减到一天三根。
“你想养?”
“嗯。”
“那就养。”
“你不怕孩子多养不起?”
赵大河吐了口烟,看着远处。“秋芬,我这命是你捡回来的。你做什么我都支持。”
我靠在他肩膀上,没说话。
三天后陈远回电话,说民政部门同意让我临时寄养那个孩子,走正规程序,等找到亲生父亲再说。我当天就去福利院接人。
那是个女孩,三岁,瘦得像只猫。头发稀稀拉拉的,脸色蜡黄,胳膊细得像麻秆。她缩在福利院阿姨身后,怯生生地看着我,不敢动。
“她叫什么?”我问。
“叫苏宝,苏婉清给取的。”阿姨叹了口气,“这孩子可怜,从出生就没吃过一口母乳,那个亲戚拿奶粉当稀饭喂,兑水兑得跟白开水似的。来的时候重度营养不良,调养了一个多月才缓过来。”
我蹲下来,朝她伸出手。“宝儿,跟姨回家,好不好?”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慢慢伸出手,搭在我的手心里。她的手指冰凉,骨节突出,像鸡爪子。
我把她抱起来,她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咱不叫苏宝了。”我贴着她耳朵说,“以后你叫赵安。平安的安。”
苏宝——赵安,趴在我肩膀上,小手搂着我的脖子,安静得像只小猫。
回到家,小草第一个冲出来。她看见我怀里的小女孩,愣了一下,然后问:“妈,这又是谁?”
“你妹妹。”
“我又有个妹妹?”
“嗯,你以后就是大姐了,要照顾弟弟妹妹。”
小草撅着嘴,但没说什么。她跑回屋,翻出自己的旧娃娃,塞到赵安手里。
“给你玩。”
赵安抱着娃娃,终于笑了。
承安在婴儿床里看见赵安,手舞足蹈地啊啊叫。我把赵安抱到婴儿床边,让她看弟弟。她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承安的脸,承安抓住她的手指,咯咯笑起来。
两个孩子,没有一滴相同的血,在同一间屋子里,笑出了同样的声音。
晚上陆景行来看孩子,看见赵安,问这是谁。我跟他讲了,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秋芬,你比我强。我真的不如你。”
我没接话。我不想听人夸我善良,我只是见不得孩子受苦。
我自己就是从苦水里泡大的,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赵安来的第一个月,夜里总是哭。不是普通孩子那种哭,是尖叫着醒来的那种,浑身发抖,满头大汗,怎么哄都哄不好。我抱着她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从天黑走到天亮,腿都走肿了。
医生说是创伤后应激障碍,需要长期的心理疏导。我付不起心理咨询费,就自己学。我去书店买了几本儿童心理学的书,晚上孩子睡了就啃,不认识的字查字典,看不懂的句子抄下来问陈远。
陈远被我烦得不行,干脆给他老婆打了个电话。他老婆是省妇幼的儿科医生,姓林,专门做儿童心理的。林医生每周末来我家一次,不收钱,说我帮陈远破了那么大案子,她谢我还来不及。
林医生教了我很多办法。给孩子建立安全感,固定的作息时间,睡前讲故事,半夜惊醒的时候不要急着抱,先轻声跟她说话,让她知道你一直在。
我照做了。
一个月后,赵安不哭了。
她开始叫我妈妈。
那天她在客厅玩积木,我蹲下来帮她捡掉在地上的那块,她忽然抬起头,看着我,叫了一声“妈妈”。
我愣住了。
三年来她第一次叫妈妈。
不是叫苏婉清,不是叫那个远房亲戚,是叫我。
赵秋芬。
我把她搂在怀里,哭得像个傻子。赵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跟着哭。小草从房间里跑出来,看见我们在哭,她也哭了。承安被哭声吵醒,在婴儿床里嚎起来。
全家哭成一团。
赵大河从外面回来,看见这场面,站在门口愣了半天。
“怎么了这是?”
没人回答他。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春天的时候,养殖场的鸡出栏了,卖了六万多块。我把两万还了村支书帮忙贷的款,剩下的全投进了新鸡舍。
夏天的时候,赵安上了幼儿园。小草每天骑自行车接送妹妹,回来还要写作业、帮我看弟弟。她十岁了,比同龄人懂事得让人心疼。
秋天的时候,陆景行带着承安去做了第一次DNA比对,不是为了打官司,是为了给孩子上户口。户口本上,孩子的名字叫赵念恩。赵大河取的,说这孩子是老天爷念在我们一家苦命的份上恩赐的。
冬天的时候,我收到了监狱的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赵秋芬收”,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我拆开看了,信纸皱巴巴的,上面只有几行字。
“赵秋芬,我在里面很好。求你让我见见承安,就一眼。我愿意把我的全部财产给你,求你了。苏婉清。”
我把信撕了,扔进了灶膛里。
火苗舔着纸,字迹扭曲、变黑、化成灰。
赵大河问我谁来的信。我说打错了。
苏婉清不知道的是,承安已经改名叫赵念恩了。她给的名字,她买来的孩子,她处心积虑抢走的一切,都随着那封信一起烧掉了。
除夕那天,陆景行来了。他带了一大堆年货,还有给三个孩子的红包。小草的红包最大,一千块,她攥着钱的手都在抖。
“陆叔叔,这太多了。”
“不多。你帮妈妈照顾弟弟妹妹,这是奖励你的。”
小草把钱交给我的时候,手还在抖。她从来没拿过这么多钱。
年夜饭是赵大河做的。他的身体虽然还没完全恢复,但炒几个菜没问题。红烧肉、糖醋鱼、炖鸡、炒青菜,摆了满满一桌子。承安坐在婴儿椅里,抓着一根青菜啃得满脸都是。赵安挨着小草,乖乖地用勺子吃饭,吃得很干净,一粒米都没剩。
陆景行坐在桌边,看着这一家子,忽然红了眼眶。
“我想我妈了。”他说。
桌上安静了一下。
“她在我五岁的时候改嫁去了国外,三十年了,没见过面。我爸忙,没时间管我,过年都是保姆陪我吃速冻饺子。”
我给他倒了杯酒。“以后每年过年,你都来。”
陆景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嘭嘭嘭地响。承安被吓哭了,赵安也捂着耳朵躲进我怀里。小草跑到窗边看烟花,脸贴在玻璃上,哈出的气糊了一片。
赵大河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搂住我的肩膀。
“秋芬,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没放弃我。谢你给我生了个儿子。谢你把这个家撑起来了。”
我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满天烟火。
这一年,我三十六岁。
这一年,我从一个跪在医院走廊上的农妇,变成了一个坐拥三千只鸡、三个孩子、一个男人的女人。
这一年,我亲手把害我的人送进了监狱,把属于我的孩子抢了回来,把一个没人要的孤儿变成了我的女儿。
这一年,我学会了认字、学会了查字典、学会了看合同、学会了跟律师打交道、学会了在城里人面前挺直腰杆说话。
我还是那个赵秋芬。粗糙、土气、没文化。
但我再也不会跪着求任何人。
正月初三,陈远打电话拜年,顺便告诉我一个消息。
“那个三岁孩子的亲生父亲找到了。”
“在哪?”
“在南方打工,知道有个女儿后,说要来接。但他条件不好,在工地上搬砖,一个月挣三四千,租的房子只有十平米。”
我沉默了一会儿。“他来接,我让。但他要是养不好,我还是会把孩子要回来。”
陈远笑了。“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正月十五,赵安——不,苏宝的亲生父亲来了。
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皮肤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老茧,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他站在我家门口,拎着一袋水果,拘谨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大姐,谢谢你照顾我闺女。”
我让他进屋坐。赵安正在客厅跟小草搭积木,看见陌生人进来,躲到了小草身后。
男人看见赵安,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她长这么大了。”
“你打算怎么办?”我直截了当地问。
“我想带她走。我在老家盖了间房,虽然不大,但能住。我娘在家能带她。我每个月寄钱回去。”
“她在城里的幼儿园上得好好的,回去能上什么?村里有幼儿园吗?”
男人沉默了。
“你一个月挣三四千,能供她上学吗?能给她看病吗?能让她吃饱穿暖吗?”
男人低下头,肩膀在抖。
赵安从姐姐身后探出头,看着这个陌生的男人,眼睛里全是茫然。
“爸爸对不起你。”男人蹲下来,捂着脸哭了。
赵安忽然从姐姐身后走出来,走到男人面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不哭。”她说,声音奶声奶气的。
男人哭得更厉害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最后我们达成了一个协议。孩子暂时跟着我,男人每个月寄一千块钱生活费,逢年过节来看她。等她大一点,懂事了,自己选择跟谁过。
男人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赵安站在门口,朝他挥手。
“爸爸再见。”她说。
男人哭着一路小跑走了。
我蹲下来,抱着赵安。
“宝儿,那个人是你亲爸爸。你要记住他的样子。”
赵安点点头,小手攥着我的衣服。
“但是妈妈,你也是我妈妈。”
我亲了亲她的额头。
“对,我也是你妈妈。你有两个妈妈,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天上的妈妈会保佑你,地上的妈妈会保护你。”
她听不懂,但她笑了。
这就够了。
7
春天来的时候,养殖场的第二批鸡出了栏,赚了将近十万块。我拿这笔钱在城郊租了个更大的场地,盖了四间标准化鸡舍,装了自动喂料线和饮水线,还请了县里畜牧站的技术员来指导。那两个从村里跟来的寡妇,一个叫王芳,一个叫李翠,现在算是我的正式员工了,每人每月开三千块工资,管吃管住。
王芳的男人喝酒喝死了,李翠的男人坐牢了,都是苦命人。她们干活不惜力,比我还能吃苦。有时候我想,苏婉清虽然害了我,但也阴差阳错把我从那个穷山沟里逼了出来。要不是走投无路,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离开那个村子,不会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不会知道一个女人可以不靠男人活下去。
赵大河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姜医生说他的肾功能已经恢复到正常人的百分之七十,不用再吃抗排异药了,只需要定期复查。他闲不住,开始在养殖场帮我干活,喂鸡、清粪、修设备,什么都干。我心疼他,让他多歇着,他不听。
“在床上躺了一年多,骨头都生锈了。”他扛着一袋饲料走进鸡舍,步伐虽然还有点慢,但已经不像刚出院时那样摇摇晃晃了,“让我干活,我反而好得快。”
小草在学校成绩越来越好。上学期期末考试,她考了全班第三,拿回来一张奖状。我把奖状贴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跟赵安的画和承安的照片放在一起。小草嘴上说“有什么好贴的”,但我看见她偷偷笑了好几次。
赵安已经完全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她不再半夜惊哭了,不再把自己缩成一团了,不再看见陌生人就躲了。她上了幼儿园中班,老师说她很乖,就是话少了点,不太跟小朋友玩。我每天接送她的时候都会多陪她在幼儿园待一会儿,鼓励她跟别的小朋友一起玩。慢慢地,她有了第一个朋友,一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女孩,叫甜甜。两个小人每天手拉手进教室,放学的时候还要抱一下才分开。
承安——赵念恩,快一岁了。他会爬了,会站了,会扶着沙发走路了,会叫“妈妈”了。他第一次叫妈妈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炒菜,听见客厅里传来一声奶声奶气的“麻麻”,我扔下锅铲就跑出来了。
他站在婴儿床里,两只小手抓着栏杆,仰着脸看着我,又喊了一声:“麻麻!”
我把他抱起来,亲了又亲,亲得他一脸口水。他咯咯笑着,小手拍着我的脸,口水糊了我一脖子。
赵大河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们,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像你。”他说。
“什么像我?”
“他笑的样子。跟你年轻时一模一样。”
我白了他一眼,抱着孩子回了屋。
陆景行还是每周五下午来。他现在不光是来看孩子,还来蹭饭。赵大河做饭好吃,红烧肉是一绝,陆景行每次来都要吃两碗米饭。吃完饭他就陪小草写作业,小草数学不好,他教得比老师还有耐心。
有时候他会留下来过夜,睡客厅的沙发。第二天一早跟赵大河去养殖场干活,搬饲料、修笼子、清鸡粪,什么都干,一点都不嫌脏。有一次王芳看见他在鸡舍里铲粪,偷偷跟我说:“秋芬姐,这个有钱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我笑了。“他不是脑子有问题,他是良心过不去。”
王芳不懂,我也没多解释。
有些事,说出来别人也不信。一个豪门继承人,给一个农妇捐了肾,还每周来她家干农活。这要是写成故事,没人信是真的。
可这就是真的。
五月的时候,陈远打电话来说了一个消息。
苏婉清在监狱里闹自杀,没死成,被送进了监狱医院。她写了封信给陆景行,求他原谅,求他去看她。陆景行没去,把信烧了。
陈远还说,苏婉清在狱里查出了宫颈癌,早期,能做手术。监狱医院安排她去外面的大医院治疗,她拒绝签字。
“她想死?”我问。
“不知道。也许是真的想死,也许是在演戏,想博同情,争取减刑。”
我想了想。“她死了,孩子就彻底解脱了。”
陈远沉默了一会儿。“秋芬,你变了。”
“哪里变了?”
“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
挂了电话,我坐在鸡舍外面的水泥地上,看着天边的晚霞。火烧云,红得像血。
我变了。
是的,我变了。
以前的我,被人打了左脸会把右脸伸过去,被人抢了东西会自己躲在角落里哭,被人当成工具使唤会告诉自己“这就是命”。
现在的我不会了。
谁打我,我就打回去。谁抢我的东西,我就抢回来。谁把我当工具,我就让她知道,工具也有砸断她骨头的时候。
这不是狠,这是活明白了。
六月的一个周末,陆景行来吃饭,带了一个女人。
三十出头,短发,素颜,穿着白T恤和牛仔裤,脚上一双帆布鞋,看起来像个大学生。她叫沈若,是陆景行公司的财务总监。
“这是我女朋友。”陆景行介绍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
我正在厨房炒菜,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女朋友?这三个字从陆景行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别扭。
不是说他不能有女朋友,是我从来没想过他会再找。苏婉清给他留下的阴影太大了,我以为他会单身一辈子。
沈若走进厨房,撸起袖子就要帮忙。
“赵姐,我来帮你。”
“不用不用,你是客人,坐着去。”
“我不是客人。”她笑着说,语气很自然,“我跟景行好了半年了,一直想来看看你和孩子们。他老说你们是他最重要的家人。”
最重要的家人。这五个字让我鼻子一酸。
我偷偷打量沈若。她不漂亮,但看着舒服,眼睛很亮,笑起来有酒窝。她干活利索,切菜比我还快,炒菜也比我在行。她一边炒菜一边跟我聊天,问孩子们的情况,问养殖场的事,问赵大河的恢复情况,问得很细,像真的关心。
吃饭的时候,小草盯着沈若看了半天,忽然问了一句:“陆叔叔,她是你老婆吗?”
桌上安静了一秒。
陆景行脸红了。“还不是。”
沈若倒是大方,夹了块红烧肉放到小草碗里。“你叫我沈阿姨就行。”
“沈阿姨,你比我妈好看。”
“你妈比我好看多了。”沈若笑着说,“你妈能一个人撑起一个家,我不行。”
小草被夸得不好意思了,低头扒饭。
赵安坐在沈若旁边,吃着吃着就靠到了她身上。沈若也不介意,一手搂着她,一手给她夹菜。
承安在婴儿椅里抓着勺子敲桌子,敲得当当响,嘴里喊着“麻麻麻麻”。
赵大河看着这一桌子人,忽然说了一句:“人齐了。”
是齐了。
一家六口。三个孩子,两个大人,加上一个常来蹭饭的陆景行,和一个新来的沈若。
这是我幻想过的日子,但我从来没敢说出口。因为我知道,苦命人不配做梦。
可现在,梦成真了。
七月,养殖场出了点事。
一批鸡得了禽流感,虽然不是高致病性的那种,但按照规定,整棚三千只鸡要全部扑杀无害化处理。
我站在鸡舍门口,看着那些活蹦乱跳的鸡,腿都软了。
三千只,养了两个多月,再有半个月就能出栏了。饲料钱、疫苗钱、人工钱,加起来投了八万多块。这一扑杀,全没了。
防疫站的人穿着防护服在鸡舍里忙活,一只一只地把鸡装进编织袋,然后拉走焚烧。王芳和李翠在旁边哭,我也哭,赵大河蹲在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陆景行打电话来问情况,我说了。他二话没说,转了二十万到我账上。
“先应急,不够再说。”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到账短信,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屏幕上。
我不要他的钱。可我没资格说不要。养殖场要是倒了,王芳和李翠就没了工作,孩子们就没了学费,我和赵大河这一年多的心血就全白费了。
我收了钱,记了账,写了个欠条,拍了照发给他。
他回了一条消息:“欠条我撕了。”
我回他:“你再撕我就再写。这钱我会还。”
他回了一个无奈的表情。
八月中旬,新的一批鸡苗进来了。这次我学聪明了,买了保险,还跟畜牧站签了技术合作协议,定期做疫病监测。陆景行的二十万,我拿五万补了窟窿,剩下十五万全投进了新鸡舍的扩建。
王芳和李翠现在能独当一面了,喂料、捡蛋、做疫苗,不用我盯着。我腾出手来,在城里找了家职业培训学校,学会计。
不为别的,就想把养殖场的账理清楚。以前都是请代账公司做,一个月五百块,做得一塌糊涂,年底对账对不上,差点被税务局罚款。
我去报名的那天,招生老师看着我填的表,愣了一下。
“您三十六了?”
“嗯。”
“我们这个班主要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课程比较紧,您能跟得上吗?”
“我跟得上。”
我没跟她说,我小学都没毕业,连分数加减法都是最近才学会的。
开学第一天,我坐在教室里,周围全是比我小十几岁的孩子。他们用那种眼神看我,不是瞧不起,是好奇。一个农村大妈,来学会计?是不是走错教室了?
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吴,戴眼镜,看起来很严肃。他第一堂课讲会计基础,借贷记账法、会计科目、财务报表。我一个字都听不懂,像听天书。
下课以后,我拦住吴老师。
“老师,我没学过这些东西,能不能教我基础?”
吴老师看了我一眼,从书架上抽了一本《基础会计》,递给我。
“先把这本书看完,有不懂的来问我。”
那本书有三百多页,我用了一个星期看完了。不认识的字查字典,不懂的概念上网查,查不到的问陈远。陈远被我烦得不行,说他一个刑辩律师,快被我逼成会计了。
一个月后,我考了全班第一。
吴老师在班上表扬我的时候,那些二十出头的孩子们看我的眼神变了。不是好奇,是佩服。
我从培训班毕业那天,吴老师送了我一本书,扉页上写了一句话:“赵秋芬,你是我的学生里最让我佩服的一个。”
我把这本书放在客厅的书架上,跟小草的奖状、赵安的画、承安的照片摆在一起。
这是我一辈子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
九月,赵安的生父来看她。
他还是在南方工地上搬砖,但这次穿得干净了些,头发也理了,还给她带了一个洋娃娃。赵安已经不太认得他了,躲在我身后不肯出来。
男人坐在沙发上,手足无措。
“她……她不记得我了。”
“你多来几次她就记得了。”我给他倒了杯水,“你这次待几天?”
“明天就走。工地催得紧。”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皱巴巴的,用橡皮筋捆着,放在茶几上。
“这是这两个月的生活费,两千块。上个月的没寄,工地拖了工资。”
我看着那沓钱,十块的、二十块的、五十块的,最大面额一百,只有几张。
“你自己留着花吧。孩子我养得起。”
“不行。我答应过的,每个月一千。我不能说话不算话。”
我把钱收了,塞进抽屉里。这些钱我一分都不会花,等赵安长大了,我要全部还给她,让她知道她亲爸虽然穷,但从来没忘记过她。
男人走的时候,赵安还是没叫他爸爸。她站在门口,抱着他送的洋娃娃,看着他走远。
“妈妈,那个人什么时候再来?”
“你想让他来吗?”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
“他是你爸爸。他想来随时都能来。”
她没说话,抱着洋娃娃回了屋。
十月的最后一天,我接到了陈远的一个电话。
“秋芬,苏婉清在监狱里病危了。宫颈癌转移,发现得太晚,已经没办法治了。她想见你最后一面。”
我拿着电话,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想见我?”
“嗯。她说她对不起你,想当面跟你道歉。”
“我不去。”
“我就知道你这么说。我已经替你回了。”
“陈律师,谢谢你。”
“不用谢。对了,还有一件事。周姐减刑了,表现好,可能明年就能出来。她说想见你,你有空见吗?”
我想了想。“等她出来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际线。这座城市很大,大到能装下几百万人的悲欢离合。这座城市也很小,小到所有人的命运都能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在一起。
苏婉清、陆景行、周姐、陈远、我、赵大河、小草、赵安、承安,还有那个死在手术台上的女人,还有那个三岁就没了娘的孩子。
我们都是这根线上的蚂蚱,谁也跑不掉。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陆景行和沈若带着孩子们去游乐园。小草想坐过山车,身高不够,急得直跺脚。赵安坐了旋转木马,笑得合不拢嘴。承安被陆景行抱在怀里,坐了摩天轮,一点都不怕,还趴在玻璃上往下看,嘴里喊着“高高”。
我在下面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一年多前,我跪在医院走廊上,手里攥着透析单,觉得天都塌了。
那时候我以为,我这辈子完了。
可现在,我站在阳光下,看着我的孩子们笑着、闹着、活着。
我没有完。
我只是换了一种活法。
赵大河走到我身边,递给我一杯奶茶。他不知道从哪学来的,说城里的年轻人都喝这个,非要给我买一杯。
我喝了一口,太甜了,甜得发腻。
“不好喝。”我说。
“那给我。”他把奶茶拿过去,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
我看着他的侧脸,瘦了,老了,但眼睛里有光了。一年多前那个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死人,现在能喝奶茶、能干活、能笑了。
“大河。”
“嗯?”
“咱们再生一个吧。”
他呛了一口,奶茶从鼻子里喷出来。
“你疯了?”
“我没疯。我想要个闺女,亲生的,像小草那样的。”
“你有小草了。”
“小草是大闺女,我还想要个小闺女。”
赵大河擦了擦鼻子上的奶茶,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秋芬,你的身体……”
“我身体好着呢。上次体检,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可以再生。”
他沉默了很久。
“让我想想。”
那天晚上,孩子们都睡了以后,赵大河把我拉进卧室,关上门。
“我想好了。”
“生?”
“生。”
他抱着我,抱得很紧,像要把我揉进骨头里。
“但是说好了,不管生男生女,只生这一个。你的身体不能再生第二次了。”
“好。”
那天夜里,窗外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窗户上,像有人在轻轻敲门。
我躺在床上,听着雨声,摸着赵大河粗糙的手,慢慢闭上了眼睛。
梦里,我看见了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红色的裙子,在一片金黄色的麦田里奔跑。
她回过头,朝我笑。
那张脸,像极了我。
七
十二月底,养殖场全年账目出来了。扣除所有成本、工资、还了陆景行五万块,净利润十一万三千六百块。
我把这个数字写在账本最后一页,用红笔圈了起来。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个六位数。
不是卖身的钱,不是别人施舍的钱,是我赵秋芬一分一毛挣来的钱。
王芳和李翠每人拿了一万块年终奖,高兴得请了半天假去逛街。她们各自给自己的孩子买了新衣服,还给赵安和承安也买了礼物。
赵安收到了一条粉色的裙子,穿上以后在镜子前转了好几个圈,美得不行。承安收到了一只毛绒兔子,抱着就不撒手,走到哪都带着。
小草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一,拿回来一张大奖状。赵大河把奖状贴在客厅正中间,比贴春联还隆重。
承安学会走路了。他松开沙发,摇摇晃晃地走了三步,扑进了赵大河的怀里。
“爸爸!”他喊。
赵大河抱着他,老泪纵横。
“他叫我爸爸了。”赵大河哽咽着说,“他叫我爸爸了。”
我看着这一幕,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了陆景行。
他秒回了三个哭脸表情。
除夕夜,陆景行和沈若都来了。
赵大河做了一桌子菜,比去年还丰盛。红烧肉、糖醋鱼、炖鸡、酱牛肉、凉拌木耳、蒜蓉西兰花,摆了满满一桌。
沈若带了一个蛋糕,上面写着“新年快乐”。小草看到蛋糕眼睛都亮了,赵安偷偷用手指沾了奶油往嘴里塞,承安坐在婴儿椅里拍桌子喊“吃吃吃”。
陆景行开了一瓶红酒,给赵大河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
“老赵,敬你。”他举起杯,“谢谢你把我当兄弟。”
赵大河端起杯,跟他碰了一下。“是你先把我当兄弟的。”
两人一饮而尽。
沈若坐在我旁边,低声说:“赵姐,我跟景行打算明年结婚。”
“真的?”我放下筷子,“那太好了。”
“到时候你来当证婚人。”
“我?证婚人?”我吓了一跳,“我哪会那个?”
“你比任何人都有资格。”沈若认真地看着我,“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陆景行。”
我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堵得厉害,什么都说不出来。
窗外又放烟花了。
今年的烟花比去年还大还亮,一朵一朵在天上炸开,五颜六色的,把整个夜空都照亮了。
小草趴在窗边数烟花,赵安捂着眼睛不敢看,承安坐在陆景行腿上,小手朝窗外伸着,想去抓那些亮光。
赵大河走过来,揽住我的肩膀。
“秋芬,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我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的烟火,看着满屋子的笑声,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值了。
这一辈子的苦,都值了。
8
过完年,沈若和陆景行的婚事就正式定下来了。婚礼定在五月二十号,沈若挑的日子,说是有个“我爱你”的谐音,浪漫。陆景行不懂这些,说随她高兴就行。
沈若来家里送请柬的时候,还带了一件伴娘礼服,淡紫色的,缎面,腰上系着一条细纱带子。
“赵姐,你试试。”
我看着那件礼服,愣了半天。料子滑溜溜的,我都不敢伸手摸。
“我一个农村妇女,穿这个像什么话?”
“你才三十五,不是七十五。”沈若把礼服塞到我手里,“穿上试试,肯定好看。”
我被她推进卧室,脱了身上的旧毛衣,把那件礼服套上去。拉链拉到一半就卡住了,沈若在外面听见我叫唤,推门进来帮我拉。
“你看,多合适。”她把我拉到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女人让我陌生。皮肤还是黑的,手上还是粗糙的,脸上还是有晒斑。但那件淡紫色的裙子裹在她身上,把腰身勾勒出来,把肩膀露出来,把脖子显得又细又长。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遮住了半边脸。
这个人是我吗?
“赵姐,你真好看。”沈若站在我身后,看着镜子里的我,眼眶红了。
“你别哭啊,你哭了我也要哭了。”
“我没哭。”她擦着眼睛说。
我也没哭。我只是在镜子里看见了另一个赵秋芬。一个不是农妇、不是代孕工具、不是可怜虫的赵秋芬。一个可以穿着漂亮裙子、站在阳光下、被人尊重的赵秋芬。
婚礼那天,我穿了那件淡紫色的礼服,头发让沈若的化妆师给盘了起来,还化了一点淡妆。赵大河看见我的时候,嘴张了半天没合上。
“看什么看?”我被他盯得不好意思了。
“你真好看。”他说,跟当年在村里相亲时说的一模一样。
“老不正经。”
他笑了,拉着我的手,在我手背上亲了一下。
婚礼在城郊的一个庄园里办,不大,请的都是至亲好友。陆景行的父亲早就不在了,母亲在国外没回来,只寄了一张支票。沈若的父母从老家来了,两个老人都是退休教师,很和善,拉着我的手说谢谢,说我照顾沈若照顾得好。
我照顾沈若什么了?是她照顾我才对。
小草是花童,穿着一身白色的小裙子,手里提着花篮,一边走一边撒花瓣。赵安跟在她后面,也是花童,但太小了,花瓣撒得到处都是,有的还撒到了自己头上。
承安被赵大河抱着,坐在最前面一排。他今天穿了一身小西装,打着红色的小领结,帅得不像话。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见大家笑,他也跟着笑,露出八颗小牙。
陆景行站在台上,穿着一身黑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看起来紧张,手一直在抖。沈若从红毯那头走过来的时候,他的眼泪就下来了。
一个四十岁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司仪问:“新郎,你愿意娶新娘为妻吗?”
“我愿意。”他的声音在发抖。
“新娘,你愿意嫁给新郎吗?”
沈若看了一眼台下的我,笑了一下。“我愿意。”
交换戒指的时候,陆景行的手抖得戴不进去,沈若握住他的手,帮他把戒指套进了自己的无名指。
掌声响起来。
我坐在台下,抱着承安,眼泪止不住地流。
赵大河递给我一张纸巾。“哭什么?”
“高兴。”
是的,高兴。为陆景行高兴,为沈若高兴,为我自己高兴。
这个曾经被苏婉清毁掉的男人,终于重新开始了。而我也一样。
婚宴上,陆景行喝多了。他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踉踉跄跄的,沈若扶着他。
“秋芬。”他叫我的名字,不叫赵姐。
“嗯。”
“谢谢你。”
“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这一次不一样。”他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得不像一个醉汉,“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好人。谢谢你让我知道,做错事可以被原谅。谢谢你让我知道,我还有资格重新开始。”
我的眼泪又下来了。
“你本来就有资格。”我说,“你从来没做错过什么。”
他摇了摇头,没说话,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婚礼结束的时候,沈若把捧花扔给了我。
不是扔,是直接塞到我手里。
“赵姐,下一个就是你了。”她笑着说。
我捧着那束花,站在庄园的草坪上,风吹起我的头发和裙摆。赵大河抱着承安走过来,小草和赵安跟在后面,一家五口,整整齐齐。
陆景行远远地朝我们举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后来他把这张照片洗出来,装在相框里,放在他办公室的桌上。有人问这是谁,他说:“这是我恩人。”
六月,养殖场来了个记者。
是个年轻姑娘,戴眼镜,背着一个大书包,说是省电视台的,想采访我。
“采访我什么?”
“您的故事。从农村妇女到养殖场老板,从代孕受害者到三个孩子的母亲。我们觉得这个题材很能打动人。”
我拒绝了。
“我不想上电视。我也不想让更多人知道那些事。”
记者不死心,来了三次。第三次还带了一个编导,扛着摄像机。我在鸡舍门口拦住了他们。
“我说了不拍。”
“大姐,您听我说——”编导还想劝。
“我不需要别人可怜我,也不需要别人把我当榜样。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想过普通的日子。你们拍了我,我的孩子怎么办?他们以后在学校里会被人指指点点。我的养殖场怎么办?客户知道我的过去,还会买我的鸡蛋吗?”
编导沉默了。
记者还想说什么,被编导拉走了。
陈远后来知道了这件事,打电话问我为什么拒绝。
“这是个好机会。上电视对你的事业有帮助。”
“我不需要这种帮助。”我说,“陈律师,你知道我这一路走过来有多难。我不想让我的孩子因为我的过去被人瞧不起。”
陈远沉默了一会儿。“秋芬,你不是过去的你了。”
“我是。我只是学会了保护自己。”
他叹了口气,没再劝。
七月,赵安的生父又来了。这次他带了一个女人,三十出头,圆脸,看着老实。
“大姐,这是我对象,在厂里认识的,也是离过婚的,带一个闺女。”
女人朝我笑了笑,有点紧张。
“你们要结婚?”
“嗯。结了婚想在老家开个小卖部,就不出来打工了。到时候把赵安接回去,我们两口子一起养。”
我看着赵安,她正在客厅里跟小草搭积木,完全不知道大人们在商量她的未来。
“你问过孩子吗?”
男人愣了一下。“她还小,不懂这些。”
“她不小了。她四岁了,有自己的想法。”我走到赵安身边,蹲下来。“宝儿,爸爸想接你回老家,你愿意吗?”
赵安放下积木,看看我,又看看那个陌生的男人,然后抱住我的脖子。
“我要跟妈妈在一起。”
男人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失望,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要不这样。”我说,“赵安先跟着我,你们安顿好了,随时来看她。等她再大一点,暑假寒假可以回去住一段时间。她要是愿意回去,我不拦着。”
男人点了点头。他对象也点了点头。
他们走的时候,赵安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喊了一声“爸爸”。
男人回头,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赵安又看了看那个女人,想了想,说了一句:“阿姨再见。”
女人笑了,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
他们走了以后,赵安跑到我身边,趴在我腿上。
“妈妈,我是不是不乖?”
“没有。你很乖。”
“那我为什么有两个爸爸?”
我想了想,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因为你有两个爸爸,就像你有两个妈妈一样。天上的妈妈生了你,地上的妈妈养了你。两个爸爸都爱你,只是他们爱你的方式不一样。”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又跑去搭积木了。
八月,养殖场又出了点事。
不是鸡病了,是王芳和李翠闹矛盾了。两个寡妇住在一个宿舍里,时间长了难免有摩擦。为了一袋洗衣粉,吵了一架,谁也不理谁。
我把她们叫到一起,没说谁对谁错,只说了一句话。
“你们两个都是从村里跟我出来的,是我赵秋芬的姐妹。你们要是不团结,这个养殖场迟早要散。散了,你们都回村里去,继续过那种穷日子。你们想吗?”
两人都不说话了。
“想就握手和好。”
王芳先伸了手,李翠犹豫了一下,也伸了手。两人握了一下,又各自扭过头去。
我知道她们还没和好,但至少不吵了。时间长了就好了。
九月底,养殖场又进了一批新设备。自动清粪系统,花了八万多,能省下两个人的人工。王芳和李翠不用再每天铲鸡粪了,只需要操作机器就行。
王芳学得很快,三天就上手了。李翠学得慢,老是按错按钮,气得直跺脚。王芳看不下去,主动教她,教了几遍就会了。
两人又和好了。
我站在鸡舍门口,看着她们有说有笑地操作机器,心里想,女人之间的友谊真奇怪,一袋洗衣粉能翻脸,一台机器又能和好。
十月,赵大河的复查结果出来了。
肌酐正常,尿蛋白正常,血压正常。姜医生说他的肾功能已经恢复到正常人的百分之八十五,比预期好得多。
“赵大河,你是我见过恢复最好的肾移植患者。”姜医生拍着他的肩膀说。
赵大河笑得像个孩子。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他忽然拉住了我的手。
“秋芬,咱们去领证吧。”
“领什么证?”
“结婚证。咱们结婚十几年了,一直没领过证。”
我想起来了。当年结婚的时候,我还没到法定年龄,办不了证,就只办了酒席。后来年龄到了,又忙着生孩子、种地、挣钱,一直没去补办。
“好。”我说。
第二天,我们去了民政局。照相的时候,摄影师让我们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赵大河搂着我的肩膀,我靠在他胸前,两人都笑了。
照片洗出来,两个人都拍得不好看。我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笑得太用力,露出了牙龈。
可我觉得这是我这辈子最好看的照片。
红本本拿到手的那一刻,赵大河亲了我一下,在民政局大厅里。
旁边有人鼓掌,有人笑。
我红着脸推开他。“老不正经。”
他嘿嘿笑,把红本本揣进贴身的口袋里。
“秋芬,咱们现在是合法夫妻了。”
“一直是。”我说。
“现在是法律承认的了。”
我握着他的手,走出了民政局。外面阳光很好,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十一月,陆景行打电话来说了一个消息。
苏婉清死了。
宫颈癌全身转移,监狱医院尽力了,没救回来。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人,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陆景行说他会去处理后事,不管怎样,她曾经是他的妻子。
我挂了电话,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赵大河问我怎么了。
“苏婉清死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抱住了我。
“没事了。”他说,“一切都过去了。”
我靠在他怀里,没有哭,没有笑,什么都没有。
只是觉得胸口那块压了一年多的石头,终于碎了。
十二月,养殖场一年盘点。
全年营收四十七万,净利润十八万两千块。我把欠陆景行的十五万全还了,还多给了五千块利息。他不收,我硬塞到他口袋里。
“你再这样我生气了。”他说。
“你再不收我也生气了。”
他笑了,把钱收下了。
王芳和李翠每人拿了一万五的年终奖,比去年多了五千。两人高兴得合不拢嘴,说要请我吃饭。
“不用请我吃饭,你们好好干,明年还能更多。”
“秋芬姐,明年咱们能不能再扩大规模?”王芳问。
“能。我计划明年再建两间鸡舍,养到五千只。到时候你们就是车间主任了,每人管一间。”
两人对视一眼,笑得眼睛都没了。
除夕,陆景行和沈若来了。沈若怀孕了,三个月,肚子还看不出来,但孕吐厉害,什么都吃不下。赵大河专门给她熬了小米粥,她喝了两碗,说这是她这些天吃得最舒服的一顿。
小草又考了全班第一,拿回来一张大奖状。赵安在幼儿园的年终汇演上跳了一支舞,穿着粉色的裙子,像一只小蝴蝶。承安会跑会跳会说话了,词汇量大得惊人,整天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年夜饭还是赵大河掌勺。红烧肉、糖醋鱼、炖鸡、酱牛肉、凉拌木耳、蒜蓉西兰花,跟去年一样的菜,但吃起来更香了。
不是因为菜变了,是人变了。
去年这个时候,我还在还陆景行的钱,还在担心养殖场能不能撑下去,还在为赵安半夜哭闹发愁。
今年,债还清了,养殖场赚钱了,孩子们都好好的。
我端起酒杯,看着这一桌子人。
赵大河、小草、赵安、承安、陆景行、沈若。
还有肚子里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
“新年快乐。”我说。
“新年快乐!”所有人举杯。
窗外又放烟花了。今年的烟花比前两年都大,一朵一朵在天上炸开,把整个夜空照得像白天。
承安趴在窗边,小手拍着玻璃。“花!花!”
赵安坐在陆景行腿上,指着窗外。“叔叔你看,那个是红色的,那个是绿色的!”
小草站在窗前,仰着头看着满天烟火,脸上全是光。
赵大河走过来,搂住我的腰。
“秋芬。”
“嗯。”
“明年咱们把养殖场旁边的空地也租下来,种点菜吧。”
“种菜干嘛?”
“自己吃。城里的菜不好吃,没有咱们农村的甜。”
我笑了。“好。”
沈若听见了,凑过来说:“赵姐,种了菜我们也要,给我和景行留一份。”
“行,都留。”
陆景行也凑过来。“秋芬,明年我想给养殖场投点钱,建个冷链物流,鸡蛋可以直接配送到超市,利润能翻倍。”
我看着他。“你真想投?”
“真想。”
“那行。但你得占股份,不能白投。”
“我不要股份。”
“不要股份我就不让你投。”
他想了想。“行吧,我占百分之十,剩下的都是你的。”
“百分之三十,不能再少了。”
“百分之十五。”
“百分之二十五。”
“百分之二十。成交。”
我们握了手,像两个做生意的人。赵大河在旁边看着我们,笑得直摇头。
十二点,新年的钟声敲响了。
烟花放到了最密集的时候,轰轰隆隆的,像打雷。承安被吓得捂住了耳朵,赵安钻进了沈若怀里,小草捂着耳朵还在看。
我站在窗前,看着这漫天烟火,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三年前跪在医院走廊上的自己。
想起那间没有窗户的旅馆。
想起产房里那句“保孩子不保大人”。
想起苏婉清把钞票甩在我脸上的那一刻。
想起火车上那两个馒头一瓶水。
想起村里那间漏雨的瓦房。
想起赵大河躺在床上瘦得像骷髅的样子。
想起小草穿着短了一截的棉袄坐在门口等我。
想起那个孩子第一次叫我妈妈。
想起赵安半夜惊醒时浑身发抖的身体。
想起陆景行说“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想起陈远说“你变了”。
想起沈若说“你比任何人都有资格”。
想起赵大河说“你真好看”。
想起红本本上那张笑得不好看的照片。
想起今天这一桌子菜、这一屋子人、这一窗烟火。
值了。
这一辈子的苦,都值了。
我转过身,看着这一屋子人。
赵大河在厨房洗碗,小草在教赵安认字,承安在陆景行怀里睡着了,沈若靠在沙发上摸着肚子,嘴角带着笑。
窗外烟花还在放,电视里春晚还在播,灶台上的饺子还在冒着热气。
这就是我的家。
不是我梦想中的家,是真实存在的家。
有笑有泪,有苦有甜,有争吵有和好,有失去有得到。
够了。
足够了。
我拿起手机,对着这一屋子人拍了张照片。
不是给任何人看的,是给我自己看的。
等以后老了,走不动了,躺在床上动不了的时候,拿出来看看。
看看我赵秋芬这辈子,虽然没有大富大贵,虽然没有锦衣玉食,虽然没有豪宅名车。
但我有他们。
这就够了。